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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所著小说《克利松与欧仁妮》波兰军团的创始者——东布罗夫斯基 路易斯-皮雷•蒙布伦和他的骑兵生涯
楼主: SusanSays

[翻译] 被诬蔑的元帅——苏尔特(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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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1 10:46: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月光丸 发表于 2013-11-19 21:16
第三章相当精彩
“布洛涅的百日王朝”这个说法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专门讨论的书吗?

我对布洛涅也不了解,看了第三章才知道一些情况……

拿破仑和布吕克斯的那段传言很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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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1 10:50:20 | 显示全部楼层
liaokai 发表于 2013-11-20 12:09
前来拜读精彩大作!
看过后才知道原来苏尔特还是挺有能力的。远不像皇帝陛下评价说得那么糟糕啊。

谢谢阁下捧场
皇帝对元帅们的评价,当做参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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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21 10:52:28 | 显示全部楼层
SusanSays 发表于 2013-11-21 10:46
我对布洛涅也不了解,看了第三章才知道一些情况……

拿破仑和布吕克斯的那段传言很有名?

国内的书有不少都提到了这个火爆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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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2 21:36:17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今天有喜事,速更了一章~可能bug较多【尤其是法语部分】,敬请挑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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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11 21:05: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SusanSays 于 2014-2-9 01:26 编辑

第五章 从维也纳到柯尼斯堡

法奥普雷斯堡(Pressburg)和约给奥地利施加了沉重财政负担,也意味着大量法军将屯于奥地利与南德意志维持和平,主要负责此事的正是苏尔特第四军。维也纳阅兵之时,拿破仑热情赞扬了该军团,唯有在普拉岑高地丢了鹰旗的倒霉第4团例外,他们被要求至少抓10个俘虏作为交换。此时拿破仑很看重苏尔特,他与皇帝的关系从没达到贝西埃尔或迪罗克那种亲密程度,但他在军职工作上与皇帝保持紧密联系。苏尔特陪同拿破仑参加了可敬的卡尔大公借狩猎之名组织的一次政治谈判。皇帝离开维也纳后,他便在多瑙河边扎营,先是把司令部设在奥地利的林茨(Linz),后来又设在巴伐利亚的帕绍(Passau)。多瑙河上的六个月,苏尔特在弗罗伊登海姆(Freudenheim)的主教亲王乡间宅邸过着奢侈生活。

现在是休养生息的时机。大军团不再是苏尔特在布洛涅帮忙创立的训练有素的战争机器,法军士兵也不再是疲于起自海峡的长途行军的稻草人。奥斯特里茨战役锻炼了法军,让他们变得老练坚毅。战役的主角是达武第三军与苏尔特第四军,拉纳军作用比较次要,而贝尔纳多特军除了德鲁埃·德隆(注:常译戴尔隆)师外没怎么投入战斗。大军团靠训练较少的莱茵兵站预备兵补足了员额。总体来说全军服装有改观,皇帝也承诺回国后举办庆典、补发欠饷。与此同时,士兵们可以在驻军区过得比较舒适了,莱茵联邦的法国附庸国——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态度都比较友好。元帅们自己还没有积聚巨额财富,登足显赫地位。第四军位于大军中央,苏尔特紧紧盯着奥地利的军事行动,向皇帝报告事态进展。他像往常一样勤于军务,为完成任务在辖区内迅速地巡回视察训练,不时还去贝尔蒂埃全权负责的慕尼黑司令部汇报情况。第四军士气高涨,士兵们很崇敬他,只有一些高级军官同他较难相处。苏尔特似乎总是在师长们面前举止矜持,即便是聪明的圣伊莱尔也说他冷淡不友好。

元帅的两名副官详细描述了司令部的日常生活,但这两人的差别相当明显:一个是曾在布洛涅一次简短会议上发言的布兰·德·维尔雷上尉,另一个则是青年贵族圣沙曼。苏尔特承诺让布兰加入他的参谋部,但人事调整需要时间,所以布兰没能赶上奥斯特里茨。等他到达时战役已经结束八天了,苏尔特用他“一贯的无礼态度”评价了此事。布兰是苏尔特老乡,但出身比他好,两人私交不错,很快成了好友。忙于家事的路易丝不常来军中,但她每次来看望丈夫时都有布兰照料,两人也结下了友谊。布兰同其他副官不大一样,他相当一本正经地管同僚们叫头衔显赫、家财丰裕、着装鲜艳的“年轻浪子”,过了一阵子他们才在他面前卸下心防。不过布兰很快就从新上司那里学到了不少战争艺术,而且反过来在学术上协助教育贫乏的长官。在信任的人面前,严厉冷感的苏尔特坦承了自己这方面的不足。晚上他会和布兰围桌谈论不太了解的话题,诸如历史、科学与文学。在苏尔特人生的几次突发危机中,布兰都忠实地站在他这边。

尚不清楚其他副官们——“浪子们”——在这些讨论中涉足多少,但圣沙曼描述了元帅的另一面。他的回忆录写于波旁复辟很久之后,趣味性很强,但也夹带恶意。他写道:“很难再找出苏尔特元帅那样的人,在他粗野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从容的态度、敏锐的洞察力和各种巧计,而且他还有着坚强的人格。他能毅然决策。尽管待人冷冰冰的,他其实喜欢享乐。另一方面,他又缺乏奈伊、拉纳在战场上的无畏勇气。他能大胆制定计划,但未必能大胆施行。”圣沙曼称,上司的“行动谨慎”同他已聚敛起的巨额财富不无干系,但当时并无确凿证据证明苏尔特比其他元帅更富有。在热那亚负伤后,也许他的勇气是不及奈伊和拉纳了,但他当然是比他俩更专业的军人。苏尔特和年轻的圣沙曼关系阴晴不定,但考虑到两人不同的出身背景,他俩能保持长期往来已经不错了。1806年9月一天,年轻人看着他的元帅在村里谷仓一坐几小时,不断发布各种精确复杂的指令,好将军队先集结在雷根斯堡、再分散到南德意志各据点中,当时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倾慕之情。这次细致描述使苏尔特形象更加丰满,更接近拿破仑。

法军的新行动是为了对付普鲁士,它之前还同法国保持适当联系,现在突然激愤起来了。腓特烈·威廉三世的献策者大多是在腓特烈大帝时代磨砺出军事能力的老兵,随着拿破仑在西欧影响力日益渐长,他们便聚集到美丽的路易丝王后裙下,怂恿犹豫不决的国王显示更多对法战意。与此同时,好战的哈登堡(Hardenburg)也接替更倾向和平的豪格维茨(Haugwitz)担任外交大臣。普鲁士群情激奋的直接原因是拿破仑的密谋——他打算将普鲁士占据的汉诺威归还英国。

由于柏林方面的威胁之举,拿破仑意识到他必须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1806年10月,大军团奉命向普鲁士边境进军。全军约16万人,规格上可能达到其全盛时期。苏尔特第四军仍然是最大的一个军团,共32000人,将在对普作战时充当右翼。事实上拿破仑再度亲自掌军,没等普鲁士下他预料的最后通牒就先调兵了。他命第四军在拜罗伊特(Bayreuth)率先进入敌境,命奈伊军和加入大军团的巴伐利亚人跟随其后,命达武军和贝尔纳多特军据于中部,命拉纳军和奥热罗军组成左翼。苏尔特向北进军,奉命将因河上的布拉瑙(Branau)建成战略要地,防备奥地利再启战端。为了修筑防御工事,他将蒂罗尔的木材沿河运至此地,留下5000守军,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布拉瑙。

拿破仑的司令部设在维尔茨堡(Würzburg),他决定立刻进攻普鲁士,主动率军穿越弗兰科尼亚森林(Franconian forests)和萨克森,这是到达柏林的最捷径,路况也比更偏西的好些。俄法仍处于战争状态,进军萨克森既可更轻易地阻止俄军驰援普鲁士,也可密切监视奥地利的举动,而这些防御措施都是苏尔特的任务。拿破仑给他写了封长信概述行动大纲,计划的副本也送达了其他元帅,不过苏尔特很可能又是“同僚中最先收信者”。在这份著名的文件中,拿破仑概括了将整个大军团组合成巨大营方阵的构想:两个军始终面敌,两个军掩护侧翼,两个军留作预备。作为计划的一部分,苏尔特奉命在右侧边快速行军边提防俄军和奥军。10月9日到10月13日,第四军迎头向前,大约日行30英里,巡逻队和侧翼卫队速度更快。士兵没时间搭建舒适的营地,他们就在能找到的谷仓或乡村棚屋就地入睡。苏尔特一丝不苟地向皇帝报告自己的情况,然后换回一大堆指令:抓捕前进路上所有的敌人,好让普鲁士开始感受被入侵的冲击。因为其他军团也在迅速前进,判断普军的位置和动向尤为关键。事实上,普鲁士老将军们陷入困境,不知是该进军还是该固守本土。如果普军进入萨克森,奉命夺取格拉(Gera)的苏尔特会将他的军排成营方阵正面,那他就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扮演首要角色,发挥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所起的关键作用。事实上拿破仑最初认定格拉将是普军聚集之所,贝尔纳多特和拉纳分别在施莱茨(Schleiz)和萨尔费尔德(Laalfeld)同霍恩洛厄亲王的军队爆发激烈遭遇战后,他更是坚定了这一判断。

最终霍恩洛厄军滞留在耶拿附近,而普王、不伦瑞克公爵率普军主力往北方的奥尔施塔特撤退。拿破仑误以为普鲁士全军仍然在耶拿,准备在那里围歼他们。10月14日,耶拿战役与奥尔施塔特战役爆发。拉纳与奥热罗北上赶赴耶拿,苏尔特的任务则是进攻渡过萨勒河(the River Saale)的普军右翼。第四军的主要战斗最先发生在洛布施塔特村(Lobstadt)附近——圣伊莱尔师在苏尔特军骑兵支援下同霍尔滕多夫将军(Holtendorff)的大股普军在此激战。尽管敌众我寡,圣伊莱尔还是取得了不错的进展,若非苏尔特被迫让他掉头奔赴对战霍恩洛厄亲王的主战场,圣伊莱尔可收获更大战果。拉纳和奥热罗在苏尔特援助下径直向前,但他们却被奈伊阻滞了——他进攻了菲尔岑海利根村(Vierzehnheiligen)。奈伊的攻击向来仓促草率,这次也不例外,如果霍尔滕多夫更坚决地反击,他会给法军带来灾难性后果。布兰在菲尔岑海利根接受了“战火的洗礼”,他生动地描述了拉纳、奥热罗和苏尔特如何合力挽回了局面。法军接着胜利进军,战役以苏尔特的骑兵同仍留在战场的几个普军团短暂交火告终。直到当日天末,拿破仑才知道达武在奥尔施塔特击败了普王与不伦瑞克指挥的普军主力。尽管法军损失严重,但普军已然彻底溃败。如果不是贝尔纳多特不配合,法军的胜绩会更辉煌,为此战后他差点被送上军事法庭。贝尔纳多特和奈伊都惹恼了皇帝。达武的奥尔施塔特战役自然出众,但大军团第5期公报盛赞了苏尔特等元帅在耶拿的表现。

耶拿和奥尔施塔特战役相伴发生后,法军进行了军事史上最著名的追击行动之一——也许是史上最早的“闪电战”。这次任务由缪拉的骑兵、苏尔特军、奈伊军和贝尔纳多特军负责。苏尔特最近的目标是马格德堡(Magdeburg),他像往常一样高速进军。路上发生了一桩典型小插曲:他遇上了普军元帅卡尔克罗伊特(Kalkreuth),后者率领大约12000人保护普王。卡尔克罗伊特称他奉普王的旨意请求停火,苏尔特没转告拿破仑就否决了对方的提议。他想起了奥斯特里茨战后: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假装有停火协议,趁机重整自己的军队以图来日再战。苏尔特同拿破仑的军务关系是他可以断然拒绝的主要原因,事后拿破仑也对苏尔特说完全赞同他的做法。

接着苏尔特奉命将马格德堡交给奈伊,自己则渡过易北河追击布呂歇尔。途中他俘获了一整个中队的萨克森骑兵,发现他们的马要比他们自己有用得多。除开紧张追击中的纪律问题,苏尔特军仍然飞速向前。布呂歇尔残部试图从德意志北岸乘英国船逃跑,但他们在吕贝克(Lübeck)被包围了,苏尔特军、缪拉的骑兵、贝尔纳多特军也在此会师。为避免大量战损,苏尔特花了一番工夫劝阻缪拉不要马上进攻吕贝克,他只派出了耶拿战场上未充分参战的拉格朗日师。奋力攻入城中后,这名魁梧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行走在护城土墙上,仿佛是“烟火中的巫师”。普鲁士人很快就四散奔逃,布呂歇尔和他的军队沦为战俘。

大胜之后,某种意义上苏尔特被贝尔纳多特“抢了风头”——后者大费苦心地讨好吕贝克的普鲁士盟友瑞典军。苏尔特曾在莱茵、瑞士和意大利显示过自己擅长同外国人打交道,但这回贝尔纳多特的加斯科涅式浮夸与皇帝长兄约瑟夫姻亲的身份更有分量,五年后拿破仑勉强同意贝尔纳多特当选瑞典王储。马尔博记载了当初发生在吕贝克的一幕,斥责了贝尔纳多特后来背叛法国的行径。如果瑞典选择了苏尔特,对法兰西帝国也许会更好!(吐槽:作者到底是多想让尼古拉当国王啊)

吕贝克战役后,第四军迅速奔赴什未林(Schwerin)。梅克伦堡世袭亲王在苏尔特司令部徘徊,等待着自己爵位的命运,但这回苏尔特很谨慎,在获知皇帝的意向前丝毫没有表态。军团随后进抵柏林,接受皇帝检阅。布兰遇见了妻子的叔叔、流亡者布吕热伯爵(Bruges)——波旁复辟时期此人将在苏尔特的人生里扮演重要角色,愉快的圣沙曼则认为柏林比维也纳舒适多了,苏尔特自己却忙得没空充分休息。第四军只在城里待了一周,因为拿破仑想在不利战斗的冬季来临前同俄军交手,如果不能马上达成目的,他就会让大军团据阵固守,等来年初再围歼俄军。苏尔特同大军其他人奉命经奥得河畔法兰克福和波森(Posen)去往维斯瓦河。他的军团依然兵力最多,约22000人,但是高级军官、坏脾气的旺达姆师长调去西里西亚照顾拿破仑的弟弟热罗姆了,勒瓦尔将军(Levai)接替了他。正如在奥斯特里茨一样,苏尔特军构成大军团中央枢纽,奈伊军、贝尔纳多特军置于其右,拉纳军、达武军与奥热罗军与华沙为大本营据于其左。12月初,拿破仑决心在华沙北部的纳雷夫河(the River Narew)包围效忠沙皇的前汉诺威人本尼希森(注:常译本尼格森)所率俄军主力。所谓纳雷夫河战略包括普尔图斯克(Pultusk)与戈雷宁(Golynin)血战,苏尔特军没起什么作用,因为还没等拿破仑调配好全军俄军就溜掉了。自从一年前大军团离开布洛涅沿海后,波兰冬季的残酷遭遇战还是拿破仑首次尝到部分挫折。

同其他军团一样,苏尔特军在冬营待了一个月。营地占据华沙北部大片普属波兰土地,司令部位于普拉斯尼茨小镇(Prassnitz),基地仓库位于维斯瓦河上的普洛克(Plock)。苏尔特负责守卫纳雷夫河与奥尔茨河(the Orzyc River)之间的荒芜沼泽。东欧这一带的环境对大军团来说完全陌生,与德意志境内文明开化的氛围和状况较好的道路相比,这里的路不过是泥泞沼泽地。雨水充足的10月之后是一场酷烈的早冬,然后又提前解冻了。纳雷夫河战略之所以失败,部分归咎于严酷的冬季气候。“这是战争的噩梦,”一名亲历者写道,“战马淹死在沼泽里,大炮和军需车跟着陷了进去,车夫不敢去抢救它们,他害怕自己也会招来同样的命运。到处都是毁弃的车炮残骸。”处于这种境地,加上远离家乡,大军团士气动摇了,夸涅记载了老兵间蔓延的悲剧——很多人自杀。也正是从此时起,“老近卫军”这个词开始用来形容士兵不停的抱怨,但它最终成了纯粹的荣誉称号。眼前这一切不过是1812的预演。法军至少在理论上驻扎友邦,苏尔特费力提升军队士气,取得一些效果,此外他还尽力结好附近乡间居民及普拉斯尼茨的“显贵”。但置于如此荒凉之所,大军无法就地为生,各路军团得回头照管之前不屑一顾的基本补给系统。食物仓库和基地医院傍维斯瓦河而建,给养有些杂乱地沿河传递。苏尔特军离河最远,更是严重受其影响。地理上看,他离文明舒适、奢华逸乐的华沙和拿破仑与其年轻的波兰情妇瓦莱夫斯卡夫人纵情的芬克尔施泰因城堡(Finkelstein)都不远,但事实是他简直和他们生活在两个星球上!

苏尔特与上司的公务联系并未淡化。圣沙曼有次向皇帝报告某项命令的情况,拿破仑评价道:“你的将军和我合作得非常棒!”甚至有谣传说他想封苏尔特为波兰国王,然而最能体现拿破仑对苏尔特的感觉的还是贝尔蒂埃的嫉妒。圣沙曼公然评论了贝尔蒂埃对上司滋生的憎恨,苏尔特自己太自制了,他没有做出回应,但也深深体会到了参谋长的敌意。另一方面,苏尔特又比很多同僚幸运得多。那些参加过拿破仑早期战役的元帅在军中被称作“意大利佬”“埃及佬”,他们似乎格外苦于严酷的波兰冬季环境。缪拉、拉纳、奥热罗和好几个师长都病了,但苏尔特像往常一样健硕顽强,他一天病也没生。第四军散得很广,他仍不知疲倦地致力于整饬军纪、维持士气。我们已经提过圣沙曼会不时批判自己的上司,不过他说此刻的苏尔特无愧他的盛名——几乎不眠不休,让所有的参谋和副官日夜忙于起草命令和报告。

一系列事件最终导致了埃劳血战的爆发,和之前很多次一样,这次战役也要部分归咎于奈伊的鲁莽。苏尔特等军长都面临补给不足的问题,奈伊也不例外,他往北搜寻粮草,但是动静太大,甚至逼近柯尼斯堡。本尼希森立马推进,威胁紧挨奈伊军的贝尔纳多特军。事实上,也许不管怎样本尼希森都会如此行事,而当拿破仑发现又一个包围俄军的机会时,他对奈伊的不耐烦也就消减了。贝尔纳多特奉命缓慢撤退,以诱本尼希森深入。拿破仑随后在约科沃村(Ionkovo)附近以苏尔特军为中心组织了一次强有力的钳形运动:拉格朗日师将协助奈伊军进攻前线,圣伊莱尔师和勒瓦尔师则会进攻本尼希森的侧翼,以切断他与柯尼斯堡的联系。然而被捕的法国信使泄露了拿破仑的计划,俄军立刻紧急撤退。法军初始势头良好,在缪拉与奈伊的紧密配合下,苏尔特的骑兵沿阿勒河(the River Alle)而上,最远到达古茨塔特(Guttstadt)。他们抓获了一些俘虏,缴获了一批辎重与库存。夜幕降临时,苏尔特已在阿勒河对岸建立了桥头堡,但本尼希森又从陷阱中脱身溜掉了。缪拉和苏尔特紧紧追赶他,双方在霍夫(Hof)进行了一次短暂小战,然而本尼希森最终撤到埃劳,并在村中及周边建立了牢固阵地,这对法军而言是个不祥之兆。

勇敢冲动的缪拉同冷静的苏尔特的合作在拿破仑的军事部署中越来越彰显重要性。缪拉(他除了自己几乎谁都不爱)对苏尔特并无太多好感,但1801年在南意大利苏尔特当过他的下属,因此缪拉对这位严肃的职业军人颇为留意。在奥斯特里茨,他们曾和拉纳一起追赶奥俄联军,攻打吕贝克时苏尔特劝阻了缪拉的冲动,现在两人又一同向埃劳进军。

1807年2月7日到8日,在严酷的气候条件下,人类史上最骇人的冲突之一——埃劳之战——爆发。这场战斗究竟如何打响的至今存疑。当时在场的马尔博说这要归咎于缪拉和苏尔特,他俩率领大军前卫,试图保护草率置于城郊、包括野战厨房等御用设施在内的皇帝司令部,结果急躁冒进。这听起来更像头脑发热的缪拉的主意,不像谨慎明智的苏尔特会做的事。马尔博也许是在为挫败皇帝的灾难找借口,真相更可能是拿破仑自己想趁本尼希森再度逃走前拿下埃劳,因此完全批准了缪拉和苏尔特前进。达武和贝尔纳多特还在路上,奈伊则远在一边对付莱斯托克(Lestocq)的普军残部。缪拉军和苏尔特军急着在恶劣气候中寻到哪怕一个临时庇护所,经历了血腥巷战与更残酷的墓园战斗后,晚上他们占据了埃劳。

某种意义上,次日形势同奥斯特里茨不无相似,但区别在于这次法军没有奥斯特里茨的功绩与光彩了。正如那次大胜一般,苏尔特的三个师位于中部,其中圣伊莱尔师位于城市前方;达武奉命进攻俄军侧翼,正快速强行军赶来。不过这回位于苏尔特左侧的是奥热罗,奈伊和贝尔纳多特离战场还很远。天色破晓后,俄军的猛攻完全落在了苏尔特军头上,圣伊莱尔师首当其冲,损失惨重。奥热罗军前去驰援圣伊莱尔师,但他们在遮蔽视线的暴风雪中迷失方向,几乎全军覆没。苏尔特的另外两个师前夜曾投身激战,现在正迎击俄军预备队,除非奈伊和贝尔纳多特赶来,他们不能前进支援圣伊莱尔和奥热罗,否则就会打乱整个法军布局。与此同时,达武军和缪拉的骑兵正在主战场酣战,拼命在胜负难分的战局中恢复法军的好运。尖酸的蒂埃博就像憎恶苏尔特一样痛恨达武,他说达武完全被他的师长们“支配着”,这纯属胡言,事实上完全是缪拉和达武挽回了当天局势。姗姗来迟的奈伊也帮忙重整了秩序,但夜晚来临时,双方手中仍然只有下午攻取的阵地。

伤亡相当惨烈。奥热罗军几乎遭遇覆顶之灾,苏尔特军的圣伊莱尔师也严重折损,全军上下死伤成片。“我从没见过那么多死人堆在一起,”圣沙曼写道,“整个师就在战场上被撕成碎片。大约四分之一里格的路上除了尸体别无其他。”不祥的“和平万岁”取代了“皇帝万岁”的呼声。

一片恐慌之中,苏尔特似乎保持了自己的理智。他在文件中记述了自己午夜接受皇帝召见,发现对方独自坐在一捧零星篝火旁。然后他陪皇帝探访了拉雷医生(注:苏尔特私人图书馆里有题献给他的拉雷回忆录,可见两人私交不错)狼藉不堪的各个急救站,站里挤满了死者伤员,到处都是残肢与血迹。皇帝打算撤退了,正是在此时苏尔特做了一个著名的回答:“法军的子弹也不是棉花做的。”显然苏尔特强烈辩称道,撤退意味着放弃大批伤员,而且会毁灭大军士气。根据自己对这场战役的最新观感,苏尔特建议继续等待耽误了很久的奈伊军与贝尔纳多特军,并让他们充分投身新战斗,他认为这才是明智之举,更重要的是,俄军可能也会撤退。贝尔蒂埃、缪拉等元帅露面后,至少缪拉支持撤退。但拿破仑开始倾向于苏尔特的看法,命他派遣军官打探敌军形势。早上5点,他们带来了好消息——俄军撤退了。副官圣沙曼立刻奉命向皇帝报告这一重大消息。尽管法军处境恐慌、损失惨重,俄军的撤退仍显关键,结果在大军团公报中,埃劳战役甚至完全被描述成法军的胜利了。

早晨的军事会议上,苏尔特的建议总体来说更谨慎了。奈伊又恢复了一贯的莽撞,主张大军团尽快进军柯尼斯堡。苏尔特清楚自己的军团折损很大,因此建议固守埃劳后方的帕萨尔格河(the River Passarg)休整待援。拿破仑正有此意,因为血肉横飞的战场和浪潮般的“和平万岁”呼声也令他震惊非小,重组秩序、重整兵力显然极为迫切。法军全军从埃劳撤出,在帕尔萨格河上排成一线驻营。因为他俩给皇帝的建议正好相反,奈伊和苏尔特的关系再次到了崩溃的边缘。

俄法两军都宣称赢了埃劳之战,并且夸大对方的伤亡数字。拿破仑强调俄军最终撤出战场,但他无法否认埃劳是他第一次军事受挫这个事实,此战对全欧士气也产生了很大影响。另一种意义上,埃劳又是转折点。来自布洛涅海岸的大军团训练有素,军中比例最恰当的主要是士官和皇家近卫军,但缓缓到来的援军大多来自欧洲其他国家,法国人在大军团所占比重越来越低。更有甚者,大军士气也受挫了:近卫军逐渐变得不受欢迎,因为他们享有特权;年轻的贵族军官和副官也一样被排斥;元帅和高级军官仍在互相嫉妒,皇帝有时还鼓励这种风气,好“分而治之”。尽管达武和缪拉挽救了埃劳战役,此战大部分负担仍是中央的苏尔特军扛下的。奥热罗军几乎全毁,奈伊军来得太迟,而因为命令被拦截贝尔纳多特军压根没露面。

也许是出于意外,苏尔特刚在利贝施塔特(Liebestadt)建立司令部,这个小城就毁于火灾(预演了五年后更著名的莫斯科大火)。苏尔特只好在罗泽瑙城堡(Rosenau)住下,它属于一对波罗的海男爵夫妇,奇怪的是,男爵前妻也住在城堡里屋,而且还是他们的女仆。城堡住宿条件艰苦,既没有供暖设备,也几乎没有家具,但苏尔特麾下的官兵得四散住进待遇更差的邻近乡村。天气依然恶劣,村子里没有多少农产品,军中瘟疫肆虐。宿营条件太糟糕了,很多士兵几个月都没换过军服。苏尔特等人经常因为补给不善被批。苏尔特派出的寻粮队最远到过条件好得多的维斯瓦河,他也疏散了自己的伤病员。拿破仑从芬克尔施泰因城堡给各路军长发出一系列指令与建议,乐观地叫他们在营地里给稻谷脱粒——在这种冰天雪地里根本不可能。苏尔特军恢复到了3万人,仍作为全军之首置于中央。他很快就着手培养新兵,即便是在这般苛刻的条件下,他依然将他们改造成了组织严整、训练有素的队伍。元帅像往常一样没日没夜地工作,如果圣沙曼等年轻副官的娱乐活动吵到他,他就会像严格的老师一样严厉警告他们。

俄军也得到了增援。沙皇与普王在梅默尔(Memel)建立了司令部,6月初,重大战事重启。俄军奋力在苏尔特军与奈伊军之间打入一个楔子,苏尔特丢掉了他在帕尔萨格河上的小桥头堡,而令拿破仑格外恼火的是,奈伊也撤退了,他丢掉了大部分行李,还跟苏尔特开玩笑说请借他一条裤子!没过几天拿破仑也发动了进攻,再度力图切断本尼希森与柯尼斯堡大本营的联系。在海尔斯堡,苏尔特和缪拉又一次进攻优势俄军。这是一场激战,俄军顽强地奋起反击,缪拉、苏尔特和他们的参谋一度得躲在圣伊莱尔师和拉格朗日师组成的大方阵里。“苏尔特亲自指挥了这些了不起的战斗,阻挡了俄军进攻。凭借他们的勇气,步兵、下马骑兵(甚至还有法军手中的俄军战俘)保护下的方阵构成了敌军无法逾越的障碍。”法军死伤严重,苏尔特自己折损了两匹坐骑,但主要因为达武与拉纳的成功支援,俄军攻势受抑,最终撤离。法军保住了战场,但拿破仑还是没能实现围歼俄军的目的。

海尔斯堡战役后,拿破仑分兵了。缪拉照例与苏尔特分到一块,他们的任务是与达武一同攻打柯尼斯堡。柯尼斯堡约有8万人口,它既是旧普鲁士的首都,也是拿破仑迄今为止的目标,他认为当地必有重兵把守。与此同时,皇帝在弗里德兰村附近遭遇俄军主力。向柯尼斯堡的最初行军重演了先前一幕:就像在吕贝克一样,缪拉提出立刻全面进攻,而苏尔特想让步兵更谨慎地接近目标。后来缪拉的骑兵和达武军被调去弗里德兰支援皇帝了,只留下苏尔特军独自对付柯尼斯堡和无数想沿海岸线逃往城中的普鲁士人。其间有一些激烈交锋,但是在初步炮击后,苏尔特发起主攻,守军很快就请求停火。拿破仑在弗里德兰胜利的消息传来后,柯尼斯堡当即投降,奉上大量战俘、丰富补给与各式装配。普鲁士还交出了一大批英国货,其中很多还放在英国船上。苏尔特接着奉命进军梅默尔,但还没等他出发俄法两国就议和了。

这大概是个低谷——离开布洛涅后,苏尔特军取得了一系列壮举,但他们错过了弗里德兰的最后落幕,不过柯尼斯堡是个大奖励。提尔西特和约签订后苏尔特就被卷入一堆军政事务,事实上,1807年6月到1808年10月的一年半时间是他人生的重要分水岭。此前他是拿破仑最成功最信任的将军之一,虽然曾在莱茵、瑞士、意大利和南德意志处理过行政与政务,他的主要任务还是训练在欧洲一路高奏凯歌的大军主体以及亲自指挥几乎所有战斗。此后情况就不同了,接下来一年左右他会率一路大军占据欧洲中部,直面层出不穷的管理与政治问题,然后他会在残酷的半岛待五年半之久(期间仅短暂离开一次),应付棘手程度不亚于军事问题的政治问题。在拿破仑的元帅里,苏尔特的履历堪称独特。

苏尔特的司令部最早设于柯尼斯堡,后来先后移至埃尔宾(Elbing)与斯德丁(Stettin)。他实际监控整个旧普鲁士,管辖领域从柯尼斯堡一直延伸到奥得河。根据强加给普鲁士的提尔西特和约,一支法军将驻扎普鲁士境内,直到它偿清沉重的战争债务。拿破仑检阅过第四军后,对苏尔特强调了他角色的重要性。“你必须牢牢制住普鲁士。”他写道。不论是在普鲁士还是在西班牙,苏尔特都会意识到,实地贯彻从遥远巴黎发来的简单指令要比制定它们困难得多。他的第一个麻烦跟但泽有关,对苏尔特敬爱的桑布尔-默兹军团老上司勒费弗尔来说,但泽是快难啃的硬骨头,他花了一番工夫才攻下它。苏尔特采用明智灵活的策略。但泽人与普鲁士人的友谊没有消减。他多次造访新设的自由城,每次都很受欢迎。

苏尔特还有很多其他任务。拿破仑和沙皇在涅曼河中游的木筏上进行了一次著名会见,那之前苏尔特经常同皇帝联系。为了鼓舞波兰人,拿破仑着手建立华沙大公国,苏尔特与旧日对手卡尔克罗伊特和华沙的达武一道,细致地确定了普鲁士与即将诞生的新国家的边境线。苏尔特私下也同沙皇打了交道。在埃尔宾,他获知一些普鲁士军官阴谋反对沙皇,得到拿破仑首肯后,他便命圣沙曼将这一消息报送至圣彼得堡。不用说,这名副官颇为出访俄国、与沙皇同进晚餐志得意满。亚历山大赠予苏尔特一幅自己的镶钻画像,表达对他的感谢与敬仰。

此时赐予苏尔特等元帅的荣誉与奖励是拿破仑的巧妙策略:他满怀希望,想借此培养完全仰赖他的新贵族阶层。元帅和高官们凭自己的成就封爵,有些元帅的头衔出自其表现非凡的战役——比如马塞纳的利沃里、奈伊的埃尔兴根和达武的奥尔施塔特。威尼斯共和国亦有12块公爵封地,它们的封号与收入也分封给了功臣,苏尔特便分得了其中的达尔马提亚。虽然顶着这个相当古怪的头衔,他却从未涉足伊奥尼亚海岸。很多人描述过苏尔特恼火于没能得到“战绩爵位”,但问题在于,苏尔特没什么特别战绩,他唯一一次风头盖过其他元帅是在伟大的奥斯特里茨战役,而奥斯特里茨又是皇帝自己保留的。蒂埃博照例拼命添油加醋,他先是荒谬地说苏尔特的糟糕表现断送了他的“奥斯特里茨公爵”,然后又说苏尔特“劫掠其霸占领土的行径罪无可赦。显然达尔马提亚人都是醉鬼、野蛮人和惯偷!(吐槽:奥尔施塔特人是不是都是秃头?)”蒂埃博耽搁了一阵后终于成了男爵——帝国体系中最低的爵位。在他自己的文字中,苏尔特从没抱怨过他的公爵头衔,不过恶意的圣沙曼有一些讽刺说法。无论如何,对苏尔特来说更重要的是——他仍然是近卫上将与皇帝军事家族的一员。他自己的“小圈子”也获得了荣誉:弟弟皮埃尔晋升准将,一批副官受封荣誉勋章。圣沙曼照例评判一番:拿破仑“给我的头衔不可能比我先祖的更尊贵了。”苏尔特宜人的后代们也会面临这种尴尬局面!

伴随贵族头衔而来的是年收入和少量立刻到手的现金,元帅们也分到了欧洲东部的地产。尽管苏尔特是级别最高的元帅之一,梯也尔的仔细研究却说明他的收入不如贝尔蒂埃、马塞纳、达武和奈伊,不过比其他一些元帅要好些。拿破仑的确赏赐了能干的部将们,但苏尔特富可敌国、一毛不拔的说法不过是加给他的又一则谣传。苏尔特对维斯瓦河上新封地雷孔策克(Raeconzeck)的经济潜力很感兴趣,这片土地盛产盐巴,在波兰那一带堪称稀有。附近的森林提供了地产各项目所需的大量木材。苏尔特以一贯的精力与细致在当地掘了一些自流井,布兰也被派去负责来自普鲁士宫廷与法兰克福的封地管理事务。

准占领期间也有放松时刻。苏尔特先是住在柯尼斯堡舒适的舒伦贝格伯爵(Schülenberg)宅(伯爵夫妇同伯爵夫人的情人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寓居此地时,苏尔特去猎过野猪,而日渐俏皮风趣的布兰说他的上司不擅长这项运动。其实苏尔特是个出了名的糟糕猎手,后来还在马尔利(Marly)遇上一次倒霉事故:陪同皇帝猎鹿时,因为他和贝尔蒂埃的原因,拿破仑的手负了伤。圣沙曼从圣彼得堡回来后变得自鸣得意,苏尔特于是好几天不和他说话,成功制止了这一趋势。最后圣沙曼似乎是靠路易丝的巧妙斡旋才恢复了苏尔特的喜爱,因为元帅仍然很敬畏他的夫人。

几个月后维克多调去西班牙,苏尔特接替他就任柏林军事总督。这段时期是普鲁士史上关键转折点。大败于法国后,普鲁士被迫割让大部分领土给新的威斯特伐利亚王国(建立这个国家是为了封赏拿破仑的弟弟热罗姆)和壮大了很多的萨克森王国。自然它也得按柏林敕令的规定断绝对英贸易,这便损害了其商业。一切都使柏林氛围紧张。苏尔特没有直接干涉普鲁士政府的公民事务,但因为掌管一支规模很大的法国驻军,他得充分利用自己的坚毅与手腕缓和城中气候。著名的改革派官员施泰因、沙恩霍斯特、格奈泽瑙正大刀阔斧地变革陈旧的普鲁士政治体制,如废除农奴制。对苏尔特来说更紧要的是,他们也在改造普鲁士军队。所有这些都反映了德意志民族主义的觉醒,即便是在莱茵联邦内部这一趋势也日益显著。巴黎的拿破仑敌视且鄙视这一新事态:“普王真值得同情,因为他任用了一批无论笨拙还是倔强程度都超越常人的官员!”不久施泰因便因此免职。苏尔特尽力让驻军行为合理可受,正如在莱茵一样,他得益于娶了德裔妻子一事,对居民采用怀柔策略。苏尔特对柏林普鲁士军官学员兵团(Prussian Officers Cadet Corp)的态度很好地证明了他的慷慨:这些军官没有钱,士气消沉,苏尔特就劝法军文职军需官达吕资助他们,此举显然并非为法牟利。终其军事生涯,苏尔特一直重视同外国人建立友好关系。德意志人民没有忘记他相对短暂的治理,正如路易·德·圣皮埃尔(Louis de Saint Pierre)在《西班牙战争回忆录》序言中所述,“苏尔特对柏林的统治如此宽厚,以至于八年后他被路易十八放逐时,他会发觉普属威斯特伐利亚非常欢迎他。”

就拿破仑而言,元帅仍然是他“忠实的苏尔特”,1808年9月他受召参加了爱尔福特会谈。谈判期间,拿破仑和亚历山大在“国王的观众”(parterre of kings)面前重申了他们的友谊。魏玛歌剧院里,当演员塔尔马(Talma)发表“伟人友谊乃天赐恩泽”这一著名致辞时,亚历山大便向拿破仑致敬,苏尔特当时就坐在皇家包厢。他也见证了皇帝同歌德的著名会面,遗憾的是历史并未记载他是否曾同这位伟大作家交谈。此后他又陪同上司与巴伐利亚、萨克森的各位国王举行政治会谈。亚历山大对土耳其和君士坦丁堡怀有野心,皇帝日后的一次长谈显示他高度警惕这些情况,但对苏尔特来说不幸的是,当时拿破仑眼中最重要的是西班牙。不断滋生蔓延的“西班牙溃疡”对苏尔特的影响也许比对其他元帅都大,他将从战果辉煌的将领转变为介于将军、政客与总督之间的某种角色。



附图:

“欧洲第一战术家”——奥斯特里茨、耶拿与埃劳的苏尔特



埃劳战役




第六章 “该死公爵”

“每个有幸与他交手的英国军官都非常尊敬他。如果约瑟夫国王采纳了他的建议,半岛战争也许会是另一种结局。”这是半岛战争史学家威廉·内皮尔爵士对苏尔特的评价。查尔斯·奥曼爵士(Sir Charles Oman)不相信内皮尔关于苏尔特的说法,因为后者深深仰慕元帅,甚至在撰写半岛战史时借用了元帅本人的很多文件。当代历史学家认为内皮尔的著作过时落伍、叙述不准确、写作时间距离史实发生时太近,但是内皮尔生动记载了他亲身充分参与的事件,我们应该更包容地看待他对半岛战争的详细记录。

“西班牙溃疡”对拿破仑的最终覆灭起了多大作用?或者说,英国人是否过分痴迷于半岛战争?另一方面,法国人是否又走向另一个极端,以至于相关记载不够充分?撇开汗牛充栋的半岛战争法方回忆录不谈,有件事颇为有趣:埃克托尔·苏尔特在父亲的回忆录序言中称,半岛战争是法国军事史上最不为人知的时期之一。直到1955年,苏尔特回忆录修剪版才由其曾外孙女安托瓦妮特·德·圣皮埃尔(Antoinette de Saint Pierre)和她丈夫路易丝张罗出版。他的回忆录是那段纷繁历史的重要见证,但却没得到应有的重视。

当时民族主义这个概念还不成熟,因此半岛战争带来的最紧迫问题是——巴黎能否有效统治欧洲大陆。在拿破仑的卫星国,若有大革命中涌现出的自由人士为国王献策,则该国建设通常会取得很大进展。很少有比西班牙或那不勒斯波旁家族更糟的君主了,然而,最终却是西班牙战争给了拿破仑帝国致命一击。皇帝的哥哥约瑟夫——被称作“侵略者之王”——比他暂时取代的波旁国王远富自由思想,但深入研究西班牙在自身的解放战争中所作种种举动时,我们便会明了:一般而言,大部分西班牙人仍然忠于波旁王室,不论他们是自由派还是被自由派鄙称为“仆人”的保守派对头。拿破仑不肯给卫星国的兄弟们真正的独立自治权,这一问题在西班牙给法国造成的麻烦最大,只有兼备军政才干的苏尔特和絮歇顶住了半岛的考验。

半岛战争给很多元帅的名声蒙上尘垢。奈伊因为严重抗命被送回本土;拉纳固然英雄,但只待了短短一阵;贝尔蒂埃照例扮演皇帝的传声筒,有时失职程度令人震惊,而且他总是对苏尔特抱有恶意;奥热罗、古维翁·圣西尔、蒙塞战绩寥寥;维克多和莫尔捷虽然或多或少有些不太乐意,最后还是服从于苏尔特全权指挥。复辟时期波旁所称“三杰”(注:原文为three greats,疑心国内三杰之说由此误传,姑暂且译为三杰)——达武、苏尔特与马塞纳——之中,达武从未在西班牙作战,而马塞纳的不朽名声因半岛有了瑕疵,只剩下苏尔特在长达五年半的时间内应对了各种危机。尽管受到很多尖刻的批评,他在同时代大部分法国人和英国人中仍然享有盛名。絮歇常被称作半岛表现最佳的元帅,他对阿拉贡(Aragon)和瓦伦西亚(Valencia)的征服治理的确卓越不凡,但他主要是在东海岸对付西班牙军、西班牙游击队和一些不合时机、指挥不当的盎格鲁-西西里联军,这些战事对战争结局的影响相比主要战役来说小上很多。而且絮歇还通过婚姻成了约瑟夫国王的侄亲,这对他来说是个保全自己的优势,相反苏尔特却和约瑟夫闹翻了,这最终带来了灾难性后果。此外,波旁复辟后絮歇出版了详细的回忆录,苏尔特则说他忙得没空出书。他俩都得与西班牙正规军和剿灭不尽的游击队战斗,但苏尔特还得对付重要的英军战力,他先是与约翰·摩尔交手,后来又对上威灵顿,而最后左右半岛战局的正是威灵顿的联军。威灵顿自己认为苏尔特比絮歇更优秀,事实上在他看来苏尔特是拿破仑的“战舰”(homme de guerre)。在半岛南部,是苏尔特真正建立起了法军势力范围。

苏尔特到来之前,半岛局势已有戏剧性进展。十多年来,西班牙或多或少都能算法国忠实盟友,但是1808年,为了保证西葡二国加入对英经济战以及拓展疆土,拿破仑决意入侵半岛。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16世纪纳瓦尔的亨利就说西班牙一直是法国的“囊中之物”。拿破仑时代前100年,路易十四的孙子菲利普成了西班牙国王,西班牙现任统治者便是其可怜的后代查尔斯十四世。查尔斯和儿子费迪南德争执不休,首相戈多伊恢复西班牙的军政地位未果。尽管马德里反法情绪高涨,拿破仑还是先后说服了查尔斯十四世与费迪南德用西班牙王位交换舒适的流放生活。皇帝让长兄约瑟夫取而代之,后者虽赢得了西班牙当权派与部分自由派的保守支持,但整个国家仍然忠于无能透顶的费迪南德。现在西班牙境内已有大量法军,但大部分都是二线年轻人。半岛战争之初,朱诺将军在西班牙帮助下攻克里斯本,葡萄牙王室则乘英舰逃往巴西。但突然之间,西班牙全境掀起一片反对约瑟夫的浪潮:大批法军在安达卢西亚的拜伦投降;全军上下忙得焦头烂额,约瑟夫放弃马德里退守埃布罗河之后。与此同时,总爱在拿破仑治下的欧陆插一脚的英国派遣亚瑟·韦尔斯利爵士率一小支军队登陆葡萄牙。韦尔斯利在维米埃罗(Vimiero)击败朱诺,迫使后者签署辛特拉(Cintra)和约,但不管怎么说,这份和约使得朱诺和他的军队能安然回国重整旗鼓。

拜伦和维米埃罗之败震动全欧,拿破仑立即着手弥补失利。1808年10月,大军团改组为“德意志军团”与拿破仑亲自统帅的“西班牙军团”。爱尔福特会谈一结束皇帝就去了西班牙,苏尔特等元帅也奉命跟从。苏尔特马上从柏林出发去往西班牙边境,甚至没时间回朗格多克探亲。旧卡斯蒂尔(Old Castile)的首府布尔戈斯(Burgos)是一战略要地,西班牙军团第二军在此作战,但进展缓慢,令皇帝不满。第二军军长贝西埃尔是可敬的骑兵指挥和真正意义上的拿破仑忠实仰慕者,但他不擅长指挥多兵种混编军团。在维多利亚(该城最终会给法军带来厄运),苏尔特还没来得及下马就得按拿破仑之令驰至军中接替贝西埃尔之位。他把所有副官甩在后面,11月4日上午4点抵达在布里韦斯卡(Brivesca)的新司令部,然后叫醒贝西埃尔,告知他职位调动一事。还好两人是朋友,因此军权移交很顺利,值得称道。贝西埃尔遂改任预备骑兵指挥。

苏尔特接过指挥权时,第二军有穆顿(Mouton)师、博内(Bonnet)师和梅尔(Merle)师三个步兵师,有米约(注:常译“米豪德”)(Milhaud)的龙骑兵,还有苏尔特的前副官兼忠实倾慕者弗兰切斯基所率轻骑兵。梅尔曾是苏尔特在德意志的参谋长,但其他师长他就不熟了。他在半岛的很多属下都是大怪人:博内曾经鞭打妻子,只要她触怒他,他就让她取代男仆骑马跟在自己的马车之后;至于穆顿(后来的洛博伯爵),人们说他“更像一头狮子。”

拿破仑曾严厉批评弃守布尔戈斯,他将立即夺回此地视为重新征服西班牙之关键。苏尔特一刻也没有耽误,从贝西埃尔手中接过军队不出几小时,他的骑兵就在加莫纳尔村(Gamonal)附近遇上贝尔韦德雷亲王(Conde de Belvedere)麾下的大股西军——埃斯特雷马杜拉(Estremadura)军团。贝尔韦德雷军包括西班牙军、瓦隆近卫(Walloon Guards)——西班牙最强军队之一,在阿尔武埃拉(注:常译阿尔布埃拉)战役中表现卓越——和大量出身良好、自觉投身全国性救国事业的志愿者,此外该军团还有数千农民后勤人员。埃斯特雷马杜拉军团配置精良,主要使用英式装备。西班牙人正沉醉在拜伦的狂喜中。“我们欠英国朋友一份情,”据传一位西班牙将军如是说,“我们乐于送他们穿越法国直抵加莱,这段旅程将比普通远航更令人愉悦,因为他们不必担心和法国人作战之事。我们很高兴英国朋友能见证我们的胜利!”然而,在苏尔特元帅亲自指挥下,贝尔韦德雷的军队只能微弱抵抗法军老兵的娴熟攻势,再加上退路被法军骑兵切断,西班牙军大败,折损3000余人。据他执掌军队不过50小时,苏尔特就攻占了布尔戈斯,这次战役也是他在半岛一系列胜利的开始。拿破仑一向爱贬低下属的功劳,因此他将布尔戈斯的出色战果归因于贝尔韦德雷军“懦弱无力、喋喋不休、自吹自擂,连一个法军旅冲锋都顶不住。”尽管苏尔特设法控制军队,法军还是洗劫了布尔戈斯,这在半岛战争中很常见,双方日后都会这么干。据当时一份材料记载,拿破仑次日一早抵达布尔戈斯,发现半个城市都在燃烧,教堂残破不堪,城中四处脏若阴沟,喝醉的士兵在街上摇摇晃晃。布尔戈斯这一幕正是半岛战争的真实景象。艰苦且有些肮脏的工作完成后,约瑟夫国王与其主将儒尔当露面称荣。儒尔当是苏尔特在桑布尔-默兹军团的老上司。

另一方面,西班牙人不清楚拿破仑已率援军赶来,他们以为只用对付8万饥肠辘辘、疾病缠身的法军,因此仍然荒谬地自大。西军如此计划:布莱克(Blake)带领阿斯图里亚斯(Asturias)的左路军沿海岸线北上,去伊伦(Irun)同卡斯塔尼奥斯(Castanos)的中央军会师,然后全面包围敌军,打出一个更为辉煌的“拜伦”。法军的反应迅捷有力。苏尔特和维克多在埃斯皮诺萨(Espinosa)和雷诺萨(Reynosa)大败布莱克,残余敌军沿马道逃往阿斯图里亚斯与莱昂(Leon)山区。苏尔特缴获了布莱克的全部火炮辎重,饿得半死的法军士兵也在给养充足的西班牙兵站饱餐了一顿。第二军随后急行军至11月17日,夺下西班牙北海岸上的桑坦德(Santander)。17艘英国船刚刚装完货就成了战利品,小山般的补给遂落入法军之手。苏尔特的整个行动持续十几天,跨越100英里,一路震慑西班牙人。奥曼说这此功劳在半岛战争中几乎可称独一无二。桑坦德是英国运送给养给西班牙的基地,地位相当重要。博奈师负责完成“扫尾”工作,好让英国人完全无法利用北海岸上的小港口运输补给。苏尔特自己率主力占据了阿斯图里亚斯的首府利亚内斯(Llanes),当地人对他颇为友善。

然而两个重要进展摆在了他面前。塞维利亚(Seville)中央军政府委任拉罗马纳侯爵(Marquis de la Romana)为西班牙北部军队全权指挥,此人很快就会成为包括加利西亚在内的所有北方省份的真正总督。由于波旁政府的安排,罗马纳曾率西班牙军随拿破仑大军团征战欧洲北部。波旁被迫退位后,他便乘英国船回国。罗马纳是个野心勃勃的两面派,他曾油腔滑调地宣称效忠约瑟夫。直到麾下列兵说服侯爵投身民族解放事业,他的政治立场一直摇摆不定。此人的真正企图是在西班牙北部确立个人统治,不久他就在西班牙将军中首开先例——利用法军难以应付的游击战术。

苏尔特等元帅面临的第二个麻烦是英国人:尽管情势不明,岛国还是又派军队重返半岛。辛特拉和约对朱诺的态度等同放虎归山,因此在伦敦激起强烈抗议,韦尔斯利和维米埃罗战后在他之上任命的将军们都得回国接受军事审判,但不列颠政府似乎打定主意要帮助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给半岛送去大量补给和一定规模的军队。英军指挥是英勇却不幸的约翰·摩尔爵士,他之前的军事经历略有波折,但总体表现良好,不过他在政治上不合国内某些官员的口味。摩尔的一半军队已到里斯本,另一半在大卫·贝尔德爵士(Sir David Baird)率领下从本土出发,准备在西班牙北部的科伦纳(Corunna)登陆。双方很快就会发现,在西班牙荒野山区作战同在欧洲其他地方作战大不相同,因此战争之初两军都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情报盲区,受其制约程度相当。英国这边,摩尔通过西班牙游击队逐渐获得了情报,但他得应付西班牙人持续的自大和英国驻西班牙外交代表不切实际的乐观报告,而法军几乎整场战争都多多少少缺乏信息。

受过分乐观的情报驱使,摩尔决定冒险进入西班牙。他准备在路上同科伦纳的贝尔德会合,很快就进入萨拉曼卡(Salamanca),贝尔德则到达阿斯托加(Astorga)。苏尔特比拿破仑更清楚这些英军动向的潜在威胁,他也更敏锐地察觉到了敌军顽强不屈的战斗素养,明白必须尽快击败他们。能趁两军尚未合围之时将其各个击破吗?根据苏尔特的文字记录,他显然考虑到了这层。像往常一样,拿破仑低估了英军实力。不管怎样,出于种种政治考虑和战略布局,皇帝的首要目标是马德里。他错误地认为,只要法军大举进军,英军就会退回里斯本,以后有的是时间解决他们。于是他先壮丽地跨越了索莫谢拉(Somo Sierra),接着向马德里进军,没费多大力气就重夺此地。为了约瑟夫,皇帝花了几天改革马德里政体,使之更自由化。事实上此时他已准备施行日后一项政策——将西班牙划分为若干总督辖区。多年后皇帝在圣赫勒拿岛上同奥米拉医生谈起约瑟夫,说他是个无能的统治者,“我的哥哥是个大好人,所以成不了伟人。”

攻克马德里后,皇帝总结了一下当前局势,认为半岛剩余抵抗中心为西班牙中央军刚刚逃去的塞维利亚和里斯本。因此法军主力聚集在西班牙首都,准备继续向前,而苏尔特军的任务则是在进入加利西亚之前消灭阿斯图里亚斯和莱昂的西班牙军及英军。

贝尔蒂埃给苏尔特写了封信阐述他的任务,并且提到上层预计英军会退往里斯本,但不幸的是,送信的法军军官无人护卫,结果法国信使因侮辱西班牙邮局局长被杀,他携带的重要信件也就被卖给了英国人。这封意外缴获的信给摩尔带来了马德里陷落的坏消息,但也告诉他苏尔特将率兵力相对单薄的孤军深入加利西亚。就算稍纵即逝,摩尔好歹得到了一个机会:苏尔特打算包围贝尔德,而他大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切断对方同拿破仑主力的联系后迅速击垮他。摩尔甚至可以控制拿破仑通往法国的交通线,给整个西班牙境内的法军带来毁灭性打击,布莱克的西班牙军之前也打算采用这一战略。同来自科伦纳的贝尔德联成一线后,摩尔便北上进军卡里翁河(the River Carrion),该地正是苏尔特第二军的前进目标。

摩尔的行为大胆冒险,但相对来说苏尔特更危险。他在桑坦德等城市都留有守军,军团兵力便分散开来,因此他只有11000步兵和1200骑兵可用,而英军数量是其两倍。维克多和朱诺本应奉皇帝之命去马德里同他会师,然后南下里斯本与塞维利亚,“以结束这场战争,”但现在两人均分出部分兵力紧急驰援苏尔特。根据苏尔特自己的回忆录——没有必要质疑其准确性(吐槽:作者对尼古拉是真爱),是他自己取消了皇帝的命令:他请求布尔戈斯省近卫军后卫指挥马蒂厄·迪马将军(Mathieu Dumas)立刻派洛热将军(Lorge)的部分骑兵预备队和朱诺军的部分兵力支援他。此事再次证明了苏尔特与上司之间保持密切军务联系,他甚至可以用此方式修正皇帝的命令。摩尔的第一个目标是萨哈冈(Sahagun),苏尔特便在其30英里开外的萨尔达纳(Saldana)建立了牢固阵地。约瑟夫国王当时睿智地评价道:“‘苏尔特会任自己暴露在优势敌军攻势下,而拿破仑会安安稳稳待在马德里’,这是大大低估此二人的说法。”

苏尔特和摩尔的对决开始了,尽管苏尔特做了应对,摩尔还是抢占先机。英军第15骠骑兵团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击溃了猎骑兵、龙骑兵和一些汉诺威人组成的法军骑兵。“我们没怎么开枪,小伙子们的马刀耍得挺漂亮。”一位亲历者写道,但此说日后无意中成了对摩尔的辛辣讽刺。奥曼称萨哈冈会战是半岛战争中最出色的骑兵之战,法军史学家若米尼则称这是一次惨败。如果15骠骑兵团运气再好点,法军伤亡会更大。

摩尔虽然取胜,然而好景不长。知道战场新局面后,拿破仑不仅立即表扬了苏尔特主动要求增援之举,而且迅速更改了自己的战略目标。他发现眼前有歼灭英军的好机会,决定暂缓南征里斯本与西班牙南部。拿破仑率军跟在奈伊军之后,北上跨越瓜达拉马山脉(the Guadarrama Mountains),堪称壮举。他给苏尔特的命令很明确:“如果英军进攻,退却一天的行军路程。他们进军越远对我们越有利。如果他们撤退,紧紧跟着!”拿破仑要扮演铁锤,而苏尔特则是铁砧。冬季在波兰对付俄军时拿破仑也常用此策,但并非次次成功。

摩尔很快察觉自己面临被包围的紧迫危险,当即迅速后撤。苏尔特很高兴自己又占据了战事中心,率军穷追不舍。严酷的冬季环境对双方都很棘手,迫于自然条件,拿破仑没能在贝纳文特(Benavente)和阿斯托加切断摩尔的退路。轻步兵旅充当紧急后卫,掩护摩尔全军缓缓撤至海边,但疲惫的英军此时已军纪涣散。萨瓦里称:“苏尔特追得太紧了,甚至常常赶上英军。”阿斯托加的情况糟透了。罗马纳军残部在曼西利亚(Mansilla)顽强抵抗,但仍不免失败命运。在法军紧追之下,他们逃得飞快,几乎用光了阿斯托加所有补给。等又饥又累的英军带着女伴来到这座城市后,他们什么食物也找不到,便放火烧了阿斯托加。但随后他们又发现了装得满满的酒窖,遂喝了个痛快,倒在大街上烂醉不起,苏尔特的骑兵因此轻易捕获了这些醉鬼。拿破仑遗憾未能围歼英军,出于宣传目的,他就充分利用了他们在阿斯托加的霉运。他如此回复约瑟夫:“英国人逃走了。他们虐待殴打了很多西班牙人,报纸要对此大作文章,要插一些信件,假装是从英国人伪装成僧侣的修道院写的。再印一些小册子,描述被英国人放弃的西班牙。”

皇帝一向讨厌遇上失败,当年年末,他决定放弃追击回国。有消息传来,奥地利正酝酿重启战局,而塔列朗、富歇乃至拿破仑的妹夫缪拉正密谋反对他。皇帝告诉弟弟热罗姆西班牙之事结束了,然后就把追歼英国人的任务扔给在他看来最能独当一面的苏尔特了。皇帝跟苏尔特说,现在他可指挥“从杜罗河(the Douro)到海边的所有军队。”但是贝尔蒂埃暂时留下传达皇帝的军事命令,而他又显然对苏尔特没好感。更严重的是,苏尔特的老对头奈伊也恼火于没能得到独立指挥权,他的任务是在加利西亚与苏尔特平行行军,好全面支援对方。为了按照计划协同作战,奈伊的一些下属去了苏尔特司令部:梅尔梅(Mermet)接手了穆顿师,德拉博尔德(Delaborde)师、厄德莱(Heudelet)师以及洛热和拉乌赛(Lahoussaye)的龙骑兵也正式编入苏尔特军。原有的博奈师驻守桑坦德,而厄德莱师还在路上。连同奈伊军在内,现在苏尔特共有约50000人,名义上可对英一战,但奈伊不肯有效合作,苏尔特又得快速进军,来不及等增援队伍,因此实际上参与这场激烈追击战的兵力不过纸面上一半。

科伦纳会战是半岛战争中短暂传奇的一幕,我们不妨比较下两位主角。苏尔特和摩尔的军事生涯中,训练士兵都占重要地位。前文已经详谈过苏尔特在布洛涅创建大军团的主要贡献。摩尔也曾有段时间直接与军事操练挂钩,在肯特的肖恩克利夫兵营,组建于1800年的试验来复枪兵团归他直属。创建这一兵种旨在打造类似法国散兵的轻武装,并由其担负掩护主力进退的特殊任务。如前所述,出于某个奇特的巧合,如果1804年苏尔特率军入侵英国,他遇上的第一个对手就是这些来复枪兵。现在他真正遇上了他们,但情形和之前假设的浑然不同。在英军撤出半岛的残酷战斗中,正是轻步兵旅中的试验来复枪兵、43团与52团组成了疲惫不堪的大军后卫,试验来复枪兵很快会赢得“血战的95团”或来复枪旅之称。

苏尔特和摩尔纯凭个人意志驱策疲乏的士兵向前。他们都得应付严冬时节险恶的山地地形,而且均受到上司的严重干扰。整个半岛战争中,苏尔特一直承受着拿破仑的干涉和他制造的窘境,贝尔蒂埃则常常扮演皇帝的看门狗。事实上法军指挥系统现在复杂得不可思议,势必使拿破仑的管理天才大打折扣。约瑟夫不仅是西班牙国王,也是名义上的法军最高指挥,苏尔特得尽力向他通报一切情况。贝尔蒂埃忠实地传递皇帝的旨意,有时还添油加醋一番,把命令搞得更难懂,但问题在于等这些指令送达后它们往往都过时了。苏尔特也无权直接指挥那些预定支援他的元帅,如奈伊和贝西埃尔,他们负责保卫通往法国的交通线,只听从来自巴黎的号令。苏尔特、贝尔蒂埃、奈伊、约瑟夫、贝西埃尔和巴黎之间的传讯链条错综复杂,根本无法及时跟上半岛战局的变化。更有甚者,通信越来越受制于活跃的游击队。拿破仑离开巴黎奔赴多瑙河再战奥地利后,半岛的军务通讯系统更是充满吉尔伯特式滑稽,一份报告得花上几周才能送到他手里。

摩尔的问题大不相同。虽然他保持了良好的独立性,但架不住身后有个政府,它总是惦记着一件事——摩尔指挥的是唯一一支成规模的英军。摩尔在日记中记下了政府的指示:“自从马尔伯勒公爵之后,还没有哪个英国军官获得过如此大的军权。”此外,托利党官员们既不喜欢摩尔也不信任他。

苏尔特和摩尔的同僚和下属也给他俩制造了麻烦。奈伊的完全不合作在军中臭名昭著,坏脾气的老元帅蒙塞叫他“糟糕透顶的床伴”(a very bad bedfellow),他的刻薄脾气是法军在半岛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除开奈伊,苏尔特还有其他烦恼。参谋团大都仰慕他,他将与之同甘共苦数年的列兵也是如此,但他像往常一样和师长处不好关系,这一点很快会给他带来严重影响。和师长的糟糕关系部分归咎于他冷淡甚至没好气的态度,但还有另一原因作祟:部分师长前一年曾在朱诺麾下服役,他们视苏尔特为新来者,卢瓦宗和德拉博尔德尤为如此。绰号“平头”(Le Tonde)或“独臂者”(one-armed one)的卢瓦宗就像憎恨大部分同僚一样恨着苏尔特。摩尔那边,大卫·贝尔德爵士总是生闷气,不能充分配合他。威灵顿说贝尔德“有一颗狮子般的心,但他既没战术也没才能。”萨哈冈骑兵会战的英雄亚历山大·戈登(Alexander Gordon)也不忠于上司,他给自己的兄弟、未来的首相阿伯丁勋爵写信,说总司令摩尔的行动“一直是愚蠢的典范。”

至于西班牙人,他们让英法双方都感头疼。先看法军这边:加利西亚一些政客和教士起初准备接受约瑟夫政权,因此礼貌地对待苏尔特,但元帅不久就得应付越发猛烈有力的游击队袭击。马尔博回忆录描述了一件在当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去桑坦德投奔苏尔特军,路上看见一个年轻的猎骑兵军官被人活生生头朝下钉在谷仓大门上,忍受着身下烈火炙烤的折磨。再看英军那边:撤退途中的摩尔发现罗马纳侯爵既不配合又很顽固。在这场日益残暴的战争中,西班牙人对外国军队究竟是何态度众说纷纭。苏尔特给贝尔蒂埃的一封信称,英军焚毁农场、劫掠乡民,乡民于是常将他们交给法军。另一方面,苏尔特军骑兵指挥弗兰切斯基的报告又说,英军深得西班牙农民支持,百姓会警告他们法军来袭,还会在他们战败之时给予帮助。非常渴望独立的加利西亚人很可能讨厌任何外国人插手本地事务,不管他是法国人还是英国人,罗马纳当然能将他们组织成敏捷迅猛的游击队。法国人最终会意识到,他们根本无法统治加利西亚。

这就是苏尔特与摩尔之战的背景。两人都深得内皮尔推崇,“摩尔的才能挽救了半岛的英军,”而苏尔特“是拿破仑之外最优秀的法国人,他如此有力地追击摩尔,说明他想为这场战争划上圆满句号,就像在加莫纳尔胜利开局一般。”

阿斯托加之后,摩尔只想尽其所能挽救自己的军队了。英军准备在加利西亚登船回国,在所有可用港口中,皇家海军偏好维哥(Vigo),但摩尔倾向于科伦纳,因为它有更好的防御阵地掩护登船行动。苏尔特一直给英军施加压力,甚至从疲倦的对手那儿赢得了略显勉强的尊敬。虽然他新封为达尔马提亚公爵,英军却叫他“该死公爵”(Duke of Damnation)(英国列兵取外号的传统便是如此,他们管埃塔普勒(Etaples)叫“可以吃”(Eatables),管伊普尔(Ypres)叫“刷子”(Wipers))。激烈追击显然也给法军造成了不小伤亡。在比利亚弗兰卡(Villafranca)附近,英军总司令摩尔最终决定撤至科伦纳,而法国的科尔贝(Colbert)将军于此战死。他既是路易十四伟大臣子的后代,也是一位杰出的青年骑兵指挥。科尔贝原属奈伊帐下,上司把他借给了苏尔特,战斗中,他猛冲过桥,结果中了来复枪手汤姆·普伦基特(Tom Plunket)一弹。拿破仑之前曾对年轻的科尔贝说:“我很快就会嘉奖你。”后者回答:“请快点吧陛下,我要老了!”他牺牲时只有29岁,现在嘉奖什么的都太迟了。科尔贝之死是苏尔特最悲痛的损失之一。

在高大的卢戈(Lugo)山地高原,摩尔终于掉转马头迎击追兵,此时已是次年1月。苏尔特最终等到了机会,当天正午时分赶到战场。法军有些混乱,原因之一是部分老兵没能跟上迅捷的追击。拿破仑一向轻视西班牙地形问题,他给约瑟夫写了封信,说“苏尔特早该到卢戈了。”苏尔特一直坚持亲自视察地形,到达卢戈后,他便率一些骑兵和炮兵向藏在山后的英军阵线前进。法军野战炮开火后,英军炮兵旋即猛烈回击,他因此确信自己正面对敌军有生力量。对敌方侧翼发起试探性进攻后,苏尔特决定等待德拉博尔德和奈伊支援,且尤以后者为重。奈伊的一些下属仍待在苏尔特司令部,设法按皇帝的旨意统筹两位元帅的行动。苏尔特当即向奈伊紧急求援,他明确要求对方派马尔尚师进攻英军右翼。苏尔特和摩尔兵力相当,但英军还有坚固防地的优势,而苏尔特如前所述,“当然不会蠢到头撞砖墙。”次日一整天他都在等待奈伊的援兵和辅助进攻,但他的老战友根本不配合,他说苏尔特的请求听起来没那么急迫,而且路也很难走。第二天摩尔继续撤退,毕竟对他来说,率全军冒险进攻法军也是疯狂之举。他留下了医院里的500伤员、一些火炮和补给,大部分战马则被杀死了。苏尔特给奈伊的信提及了这一切,他仍然盼着马尔尚的到来,礼貌但坚定地建议道,奈伊军剩下的兵力应当进军维哥,消灭“罗马纳的西班牙军残部”、封锁港口阻止英军登船、帮忙看守第二军已经虏获的大批战俘,可易怒的奈伊一条也没有听。

对英军来说,从卢戈经贝萨诺斯(Betzanos)撤至科伦纳的旅程可谓一片惨烈,伤亡与掉队者之数是之前所有折损的两倍。来复枪手哈里斯记载了一名同僚和军官的痛苦对话。“看在主的份上,马瑟·希尔斯(Musther Hills),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哪?”“去英国,”军官脸上露出了忧郁的笑容,“如果我们还去得了,麦克劳林(Maclaughlin)!”苏尔特紧跟英军之后,但他的军队也和敌军一样疲惫,而且他还得确保所有可用兵力及炮兵跟上大部队,这样他才可能在摩尔登船前消灭他。因为风向不利,英军运输船没有按时到达,苏尔特其实赢得了额外的四天。

尽管科伦纳周边山地可提供良好防御,摩尔的一些将军却沮丧过了头,他们认为与法签订允许自己登船离开的停战协议方为上策——也就是说他们想炮制一份反向辛特拉和约,但苏尔特很现实,很难想象他会接受无条件投降之外的提案,战斗因此不可避免。对法军来说,这又是一个全歼英军的机会,但前提是奈伊的师肯认真合作。贝尔蒂埃认为苏尔特已经得到了奈伊的增援(甚至可能是出于恶意),便让隶属苏尔特的厄德莱师停止进军,而博奈师还在驻守桑坦德。如果这两个师投入战场,法军在数量上会占绝对优势,胜利也就唾手可得,然而战场实情是两军军力不相上下。

凭着一副专业眼光,苏尔特立刻明悉法军应采用的战术——奋力将英军从主要登船点科伦纳港赶至北方的布鲁戈河(the River Brugo)。因此他将最强战力——梅尔梅的步骑混编师——置于左翼,直面英军关键阵地埃尔维纳村(Elvina);力量相对较弱的中央部队由梅尔指挥;最终在卢戈赶上苏尔特军的德拉博尔德师组成右翼。

苏尔特打算等炮兵就位后开战,但在险峻的西班牙道路上运送火炮是件苦差。一位英军工兵军官在撤退途中英勇自爆,炸掉了在埃尔-布尔戈(El Burgo)横跨梅罗河(the River Mero)的桥,苏尔特只好重新修桥。炮兵抵达后他便发起猛烈炮击,给英军造成大量伤亡。与此同时,弗兰切斯基率轻骑兵在英军战线右侧布阵。战局中枢在埃尔维纳村,村中坚固的房舍和教堂给英军提供了坚固防御物与良好射击视野。按照法军惯例,梅尔梅师跟在一群散兵(tirailleurs)后面猛攻埃尔维纳村。历史学家威廉·内皮尔的弟弟查尔斯·内皮尔说他们急攻而上,高呼战场口号:“前进!杀!前进!杀!”(”En avant! Tuez! En avant! Tuez!”)对付奥地利和普鲁士时,这套战术系统曾屡试不爽,但英军藏在牢固阵地里,准确地将枪弹倾泻进法军的战斗纵队,叫他们吃了苦头。不过梅尔梅还是拿下了埃尔维纳,法军骑兵便可散得更广,乘势夺取了英军右翼的克里斯托瓦尔(San Cristobal)村。摩尔命佩吉特勋爵(Lord Paget)率预备队奋力反击,夺回了埃尔维纳,一场艰苦的拉锯战便在遍布整个地区的石墙和凹路间展开。正是在这些激烈交锋中,约翰·摩尔爵士受了致命伤。当日埃尔维纳村在梅尔梅师和英军之间反复易手,梅尔师和德拉博尔德师则猛力攻击其他敌军。夜幕降临后,埃尔维纳村依然在英军手里。虽然双方损失相当,但某一事实再清楚不过——苏尔特没能消灭敌人。

此时救援船只已经到来,1月16日晚,英军开始缓慢登船。法国军事历史学家勒热纳(吐槽:作者果然是管所有回忆录写手叫史学家)从不缺乏恰当漂亮的词汇,他说科伦纳就像“混乱难言的蚂蚁窝。”苏尔特的主要目标已经无法达成,他便将一些最重的火炮拉到俯瞰港口的圣卢西亚(San Lucia)高地上,冲英国船舰猛烈开火。四艘船搁浅了,但大部分英军都被战舰所救。苏尔特的副官布兰讽刺道,英国救援舰队真是具备“远见卓识”,而法国大炮“就像拉方丹(La Fontaine)的孱弱野兔,对着面前的数百万青蛙喷水!”法军未能大胜,布兰的话表达了将士们的愤怒。

登船之初就被留下的英国军官中有乔治·内皮尔。他在埃尔维纳之战中脸部受伤,正等待死亡的到来。苏尔特发现了乔治,把他送进法国救护车,并让自己的医生照料他。去葡萄牙之前,他把乔治交给了奈伊。乔治最终返回英国,投身日后的战斗。从此同为战士的内皮尔三兄弟就对苏尔特产生了深深的个人崇敬之情。

英国人一走,科伦纳就投降了。苏尔特随后占据费罗尔(Ferrol)的大型西班牙海军基地及兵工厂。英军原想用一支海军中队守住费罗尔,但科伦纳战后西军便向特拉法加海战中的老盟友投降,当地海军主将也倒戈支持约瑟夫。

加利西亚战役第一阶段就此告终。战局最后阶段,苏尔特率军从卡里翁河匆匆奔赴科伦纳,跨越400英里艰难山路,忍受骇人冬季气候,追击一支所经之处只余荒芜的敌军。撤退途中,英军损失了4000人、大部分战马与火炮:被俘战马只有500匹,但剩下的都得杀掉,这一损失会严重影响后来的半岛战局,此外英军也放弃了大部分军需与补给。但另一方面,摩尔在撤退和最终决战中的娴熟操作挽救了英军。

苏尔特应当对英国人的逃走负多少责任?他是否应该更努力地驱赶自己的老兵?梯也尔从不是苏尔特的朋友,他承认苏尔特的行军已到最快速度,但他相当尖刻地讽刺道:皇帝不该自己回巴黎,留下苏尔特掌军是个错误的决定。然而,考虑到地形的复杂和英军的顽强,没道理认为把苏尔特换成拿破仑就能换来胜利。苏尔特回忆录坦诚地写道,由于缺乏奈伊的增援,又得留下两个师驻守桑坦德和莱昂,他没有取得大胜的真正机会。他还提到,在当时的情况下,科伦纳之战与其说是一场全面较量,不如说是一次“武装侦察”。这其中有一些特别诉请。战后苏尔特立刻向皇帝如实汇报了战况,约瑟夫的参谋长儒尔当便恶意地评价道,苏尔特的信可不像一位曾经战果赫赫的将军写的。

这也是苏尔特第一次重要的独立作战。它的短期影响和长期影响分别为何?有说法称摩尔的进军与后撤彻底打乱了拿破仑进攻西班牙南部与葡萄牙的战略,但科伦纳战后不到一年苏尔特就征服了西班牙南部大片领土,事实上他成了整个南部的总督。可怜的“纨绔子弟”克拉多克(Cradock)仍然占据里斯本,但挽回半岛英军绝望局势的不是他,而是摩尔死前的慎思,伦敦很多政客都同意摩尔的意见。英军逃出生天,但他们回家时的状态糟透了——暴风雨打散了运输船队,结果从多佛到兰兹角的整个英国海岸线都有疲惫的士卒登陆。他们憔悴的面容、破烂的制服和肮脏的衣物也许是英雄主义的象征,但也无可置疑地表明英军战败了。乍一看来,尽管苏尔特在科伦纳功败垂成,他似乎还是给了英国人致命一击(coup de grace)。科伦纳之战也大大鼓舞了法军士气,虽然皇帝不在,全军上下还是恢复了动力。英勇抵抗的萨拉戈萨陷落了;维克多元帅在乌克莱斯(Ucles)取胜,随后奋力南下;在最成功的法军将领絮歇调度下,东海岸的战事也缓慢稳定地展开。西班牙人对英国盟友深感失望,拿破仑还没到巴黎就可宣称他成功洗雪了拜伦之役后的一系列耻辱。萨瓦里在回忆录中记载,皇帝刚刚同拜伦之战相关高级军官结束不愉快的会谈就碰巧听到英军从科伦纳撤退的消息。他讽刺地咧嘴一笑,表明对苏尔特的战果并不十分满意。皇帝致约瑟夫的信写道:“让西班牙人见识一下如此混乱的英军也不错,这对他们是个好经历。”现在问题很简单了:让半岛其余领土也臣服在无能“政府军”之下,消灭里斯本小股英军。拿破仑再次低估了西葡二国的民族荣誉感与其境内广泛分布的游击队,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亚瑟·韦尔斯利爵士即将归来。

作为对苏尔特与摩尔这场硬仗的补充,我们应当注意到,伦敦议会和军营充斥一片对摩尔将才的质疑之声,但他的对手却完全是另一副态度。苏尔特在摩尔负致命伤之处竖起了一座拉丁文纪念碑,数年后他致信朋友内皮尔:“我想强调一下,约翰·摩尔爵士当时的布阵是最好的。在战场的每个角落,他都勇猛巧妙地与我战斗。他在战斗之中光荣牺牲,给人们对他的记忆更添一抹荣耀。”在两位坚强且不无相似之人的对决中,正是摩尔的敌人“该死公爵”慷慨地纪念了他。

有趣的是,1983到1984年,皇家绿夹克兵团身着拿破仑时代全套军服,重演了从萨哈冈到科伦纳的著名行军。他们发现,加利西亚山区环境不论对追击者还是对被追者来说都显严酷,正如他们英勇的先祖在1808到1809年间所经历的一般。


附图:

伊比利亚半岛


第二军攻占布尔戈斯,画中有苏尔特与其师长穆顿,此图也是苏尔特回忆录首次出版时的封面



科伦纳之战



科伦纳之战法方视角——“苏尔特总是在队伍最前端”



科伦纳之战英方视角



皇家绿夹克重演科伦纳撤退



苏尔特给摩尔的纪念牌,现在安放在新的建筑上,在皇家绿夹克的纪念活动中,由布莱克摩尔(Blackmore)上尉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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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1 21:57:18 | 显示全部楼层
缪拉(他除了自己几乎谁都不爱)
圣沙曼从圣彼得堡回来后变得自鸣得意,苏尔特于是好几天不和他说话,成功制止了这一趋势。最后圣沙曼似乎是靠路易丝的巧妙斡旋才恢复了苏尔特的喜爱,因为元帅仍然很敬畏他的夫人。

这写得真好玩~
正是在此时苏尔特做了一个著名的回答:“法军的子弹也不是棉花做的。”

苏尔特在这段时期的表现真是可圈可点,和达武一样同属中坚力量,而且在某些层面比达武作用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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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1 22:13: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Gustavus 于 2014-1-11 22:21 编辑

耶拿-奥尔施塔特后的大追击史称三元帅追击la poursuite des trois Maréchaux——缪拉、苏尔特、贝尔纳多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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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1 22:19: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Gustavus 于 2014-1-11 22:22 编辑
奥热罗军几乎遭遇覆顶之灾,苏尔特军的圣伊莱尔师也严重折损

实际上苏尔特军在2月7-8日的埃劳争夺战和埃劳会战中损失状况比奥热罗军还大

在Martinien的军官伤亡表册上
苏尔特军步兵军官战死66,伤190,合计256
奥热罗军步兵军官战死95,伤148,合计243

根据法军档案记载
苏尔特军一共战死1370(原文误抄为370),伤7880
奥热罗军一共战死929,伤4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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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2-9 01:32: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SusanSays 于 2014-3-7 13:52 编辑

第七章 “尼古拉国王”——真相还是传说?

接下来四个月,苏尔特第一次遇上军政生涯中屡次出现的危机。1809年1月他还是“忠实的苏尔特”,诚然,他没能消灭最近一支登上欧洲大陆的英军,但他给对方造成大量伤亡,并将混乱不堪的敌军赶回了家。然而当年5月,他也被一个厉害的对手赶出葡萄牙,只好带着和摩尔军一样混乱的法军撤走。苏尔特还经历了一次具有威胁性的隐秘军事阴谋,此后他便为疑心与诽谤所害。总之,这是个不寻常的转折。

科伦纳之战刚刚结束,苏尔特就收到了贝尔蒂埃关于战役下一阶段的精确指令:征服葡萄牙和西班牙剩余领土,消灭半岛残余英军。“把我们的鹰旗插上海格立斯之柱(Pillars of Hercules),消灭玷污整个半岛的丑陋豹子!”这句话是拿破仑幻想中的苏尔特等元帅将要做的事。当时苏尔特挑大梁,奉命率军攻占葡萄牙。苏尔特军有梅尔师、梅尔梅师、德拉博尔德师、厄德莱师四个步兵师,有洛热和拉乌赛的两个重骑兵师,还有弗兰切斯基的轻骑兵,全军共70个步兵团、10个骑兵团,名义上兵力约达5万。考虑到科伦纳战役的损失以及伤病减员,苏尔特实际上只有2万到3万人。1808年在西班牙人帮助下攻克里斯本的朱诺军尽由些二线兵员拼凑而成,而苏尔特军大多是原大军团老兵,此外还有朱诺军旧部——“平头独臂者”卢瓦宗、包括13名葡萄牙军官在内的参谋和工兵军官——提供当地有关情况,结果卢瓦宗的帮助令人喜忧参半。贝尔蒂埃向苏尔特保证,皇帝充分相信他有能力完成这项重要使命。

苏尔特的入侵是“大战略”的一部分。弗里德兰战役后,肥胖的前军士长维克多晋封元帅,奉命在梅里达地区(Merida)的西葡边境行动,他的任务是先支援苏尔特进军里斯本、然后在苏尔特帮助下南下征服西班牙全境。贝尔蒂埃麾下的拉皮斯(Lapisse)师负责除加利西亚之外整个西班牙西北部军务,它将作为第三路法军进军葡萄牙东北部。加利西亚的罗马纳侯爵和游击队几乎在独立作战,奈伊吃力地对付着他们。上述指令均由拿破仑制定并通过贝尔蒂埃传达。皇帝和贝尔蒂埃相继返回巴黎后,约瑟夫国王和他的主将儒尔当名义上指挥西班牙境内所有法军,但他对葡萄牙的苏尔特所负职责模糊不清。马德里的含糊控制对苏尔特等元帅来说不啻雪上加霜。

苏尔特领到的时间表紧得可笑。按照计划,他要在2月5日抵达波尔图、在2月16日进抵里斯本,苏尔特回忆录的出版者——并非他本人——凭此断言,贝尔蒂埃炮制的时间表完全脱离实际,根本无法达成。这份计划似乎是建立在苏尔特军只用漫步的前提之上,儒尔当说拿破仑“肯定以为那里的路就和从巴黎到里昂的一样好走!”结果没过多久苏尔特就得苦战了。

不管贝尔蒂埃的时间表怎样说,苏尔特的第一个任务是让累得不行、经常赤足的士兵休息几天,但他没法补给军队。苏尔特是坚强的战士,不是贝尔蒂埃那种卓越的参谋家,他面临着很多艰苦工作。经历了激烈的科伦纳追击,他的军队现在衣衫褴褛、装配破损,为了继续向葡萄牙进军,苏尔特得从费罗尔的英国储备中搜集军需与给养,很快全军上下大都换上了英军的绿大衣。他终于清理完了费罗尔和维哥的事务,将征服的土地交给不高兴的奈伊后就出发了。到2月中旬,他还在泛滥的西葡界河米尼奥河(the River Minho)岸边。按贝尔蒂埃的时间表,此时苏尔特差不多该到里斯本了,但他清楚战场实际情况,也自信凭着和皇帝的军务关系可在实际执行中变更制定不当的计划。

苏尔特几乎一下子就陷入麻烦。他原想在入海口渡过湍急的米尼奥河,因为那里有一条良好适宜的临海道路直通波尔图。他曾在瑞士的林茨成功渡河,这回他也带来了渔船,并派出部分前卫过河,但米尼奥河处于汛期,无法安然渡过,结果一些士兵淹死了,剩下的则被固守的葡萄牙民兵及市民俘虏。现在只剩下另一个远在上游的渡口可供选择,但这意味着法军得翻越崎岖的山路进入葡萄牙,还得丢下辎重、对付西班牙境内难以制服的罗马纳。苏尔特又一次想消灭罗马纳,尽管这实际上是奈伊的职责。游击队封锁了从北方去往米尼奥河的路。苏尔特的轻骑兵指挥弗兰切斯基评价道:“罗马纳创造了一支大军,只要他振臂一呼,整个民族就揭竿而起。有军队接近他就逃跑,但军队一走他又卷土重来!”苏尔特最后在沙维什(Chaves)渡过了米尼奥河,但他又丢下了一些重炮,还分给拉马蒂尼埃(Lamartinière)一批人驻守图伊(Tuy)。他在沙维什建立了基地医院,尽管卢瓦宗等“老葡萄牙军”坚决主张强势政策,他仍尽力安抚市民。

现在苏尔特已经落后行程表一个月了。他向西南方向进军,跨越狭窄的山路进抵天主教城市布拉加(Braga),但遇上葡萄牙人的顽强抵抗。大大出乎法国人意料,这些新近组织的葡萄牙军火炮充足,还有大量民兵及武装农民协助。在拉乌赛的龙骑兵和弗兰切斯基的轻骑兵支持下,梅尔梅和德拉博尔德的老兵师以及位于他们右侧的厄德莱师艰难前进。等苏尔特终于拿下布拉加后,他发现自己攻下的是一座荒城。总督弗莱尔(Freire)被指控通法,人们杀死了他,还把尸体扔到主广场上喂猪。一些葡萄牙战俘获释后在城中散布苏尔特的公告,宣称法军将带来自由与变革的新政权,结果他们也被残杀了。邻近的巴塞莱斯市(Barceles)市长(corregidor)执政30余年,深受仰慕,他来到布拉加,表示自己和巴塞莱斯市都会顺从法军统治,但他旋即就被苏尔特所谓“疯狂的反叛头目”谋杀了。总的来说,法军得花一阵子重建布拉加的表面秩序,苏尔特最先做的事之一便是带整个参谋团出席葡萄牙第一天主教教堂——布拉加天主教教堂——的大弥撒,这个典型之举与其说是出于虔诚,不如说是出于政治因素。

法军显然大大低估了葡萄牙的反抗。面对一开始就满怀敌意的民族,他们却匮乏军情。正如在西班牙发生过的一样,这一点严重威胁他们在葡萄牙的地位。葡萄牙的强烈反抗是针对去年跟随朱诺的卢瓦宗等人——所谓的法国和葡萄牙专家——所做的激烈回应。“平头”卢瓦宗尤其受责,他和他的师残暴无情,惹得大批葡萄牙人痛恨法军,他们将卢瓦宗鄙称为“独臂者(Maneta)。但另一方面,葡萄牙正规军的热情胜过作战能力,直到他们在威灵顿麾下服役过一段时间后,此种情况才有所改观。很多高级军官已随布拉甘萨(Braganza)王室远走巴西,朱诺进攻葡萄牙时,葡军又折损了很多人。朱诺还成功给法国送去一些葡萄牙精兵——三个步兵团和一些小型骑兵团。接下来的战争中,这些葡萄牙人一直在法军中服役。近卫步兵第三团的恩赛因·艾奇逊(Ensign Aitchison)记录了英国军官对葡萄牙军的第一印象:“尽是些弱者和小鬼。痛恨法军的农民很多,但高级军官奇缺。”

苏尔特很快意识到,抚平葡萄牙当前局势的关键与其说在其正规军,不如说在其民众。如果他能像之前一样赢得官员、富绅、乃至一些教士的好感,也许他就能在这个国家建立起强大法国势力。葡萄牙和英国的联系仍有相当分量:爱尔兰贵族的独眼私生子查尔斯·贝雷斯福德(Charles Beresford)顽强坚挺(历史学家内皮尔打心眼里讨厌他),拥有一支葡萄牙军队指挥权;威灵顿所谓“狡猾的家伙”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则将葡萄牙非正规军组织成卢西塔尼亚(Lusitania)兵团。但放走朱诺的辛特拉和约令很多葡萄牙人大失所望,英军在里斯本的主要势力也仅剩“纨绔子弟”克拉多克的军队,而克拉多克的任务却是坚守英军大本营直到放弃它!实际上他几乎被孤立了,境况跟前一年朱诺的差不多。塔古斯(Tagus)的英国海军将领认为,一旦法军有效控制了葡萄牙大部分领土,英军就该全数撤走了。

苏尔特正是在此背景下进入葡萄牙。他一路走一路发布大量友善公告,声称只要法军将葡萄牙从英国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它就会得到繁荣与幸福。布拉甘萨王室走后,葡萄牙境内独立军政府林立,苏尔特试图协调这些北方政权。拿破仑会完全赞同他那些公告的要旨。

苏尔特留下厄德莱守卫布拉加,率主力继续进军波尔图。主教安东尼奥·德·卡斯特罗(Antonio de Castro)是波尔图的真正主人和独裁者。布拉甘萨王室走后,一个摄政委员会形式上统治波尔图,主教就是其中一员,但王室在该城并不十分受拥戴。波尔图与里斯本之间的敌对情绪日益浓烈,虽然英国人在经济上同波尔图联系密切、布拉加失守后主教也向英军求助,但他自己的军政府甚至都不是英国人组织的。实际上,被罗伯特·威尔逊称作“老妇女”的主教非常反感英军过度干涉忠实的卢西塔尼亚兵团,这便给了苏尔特耍政治权谋的机会。

他给主教写了一封长信,急切地恳求他帮助安抚普遍的激烈情绪。他保证拿破仑会友善对待主教,建议对方转变为祖国的解放者。主教没有回信,苏尔特就对市政府重复了这番说辞。会一点葡萄牙语的富瓦将军也奉命进城斡旋,但他被俘了,还差点被杀,好在葡萄牙男女老少举起他的两只手后便嚷嚷道他不是该死的“独臂者”。某位主张议和的葡萄牙将军也被主教的代理人谋杀了。苏尔特除全面进攻外别无选择,于是梅尔师、梅尔梅师和德拉博尔德师(三个师长都在科伦纳同英军交战过)在波尔图聚集,高呼战斗口号“拿破仑与光荣”,奋战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在城中缓慢推进,直到抵达杜罗河上的大浮桥。法军杀过桥去,最终在右岸的比利亚诺瓦郊区(Villanova)建立了阵地。主教逃之夭夭,急着逃生的骑兵殴打杀害了很多也想过河的葡萄牙平民,他们在一片血污中逃向河边。有些英勇的士兵仍然坚守主教宫殿,但法军最终拿下波尔图后,一切反抗便暂停了。

接下来城中上演了骇人的交叉报复。获救的富瓦将军毫发无伤,但很多法军战俘都受到了严重伤害,而倒霉的德·奥利维拉将军(d’Oliveira)等葡萄牙亲法派在街上被撕成了碎片。这是一次全面冲突,就连一些教士和中立国领事都参与了守城战。法军被施加在同胞身上的过分行径激怒了,他们就对当地居民以牙还牙。苏尔特在回忆录里承认,“波尔图大劫”恶名昭彰。在这场血腥的战争中,此事对双方而言皆属平常。后世一些历史学家全面研究了两边的说辞,认为有些故事太夸张了。尽管教堂和修道院受损,它们仍广受尊敬。也有很多法军士兵保护平民,和他们分享口粮。在法国治下,波尔图很快安宁下来了。

苏尔特赢得了一次大捷。葡萄牙军连淹死者在内损失近万,近200门火炮和大批补给也落入敌手。开战前法军给养也快用光了,因此苏尔特必须取胜,除了缴获的葡萄牙军储备,他还在港口抓获了30艘装着酒与其他补给的英国船。相比而言法军折损很小,战死不超过80人,负伤不超过300人,然而初期战斗中仍有一重大损失——很讨苏尔特喜欢的雅尔当(Jardan)将军像年轻的科尔贝一样战死了。雅尔当一直同自己的旅共度军队生活,他战死后,苏尔特立刻给皇帝写了一封私人信件举荐他的家人。

1809年3月,苏尔特攻克波尔图。随后一个半月,他经历了一段最具戏剧色彩、甚至有些神秘意味的人生。

法军又陷入了情报盲区,但苏尔特凭借一贯的精力做好了一切必需军事安排。他重修了杜罗河上的浮桥。在左岸的梅尔梅步兵师支援下,弗兰切斯基往科布英拉(Coimbra)方向进行远程侦察。与此同时,苏尔特很担心北方的交通线,他命厄德莱向米尼奥河回师,与在对岸的加利西亚驻守图伊的拉马蒂尼埃重建联系。接着他开始考虑下一步行动。

苏尔特在回忆录中仔细分析了三种决策。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选择便是按照命令直取里斯本。经科布英拉的道路状况良好;首都摄政委员会一片混乱;英军在葡萄牙的地位极其不稳,克拉多克对罗伯特·威尔逊信誓旦旦地说,英国不会再派一支军队来了;蹩脚的辛特拉和约引发军事审判后,伦敦政府意见分化了。执着的苏尔特批评家蒂埃博现在是布尔戈斯大本营总督,他有充足的余地制造恶评、散布流言。蒂埃博刻意强调说,苏尔特理应进军里斯本。对他没有偏见的葡萄牙历史学家皮涅罗·沙加斯(Pinheiro Chagas)也称,苏尔特的迟滞“不可理喻,如果他直下里斯本,根本没有葡萄牙军能抵抗他,估计克拉多克也会马上逃走。”

但另一方面,作为一名颇具政治敏感性的严肃职业军人,苏尔特也有充分理由不这么做。他的任务的确是进军里斯本,但那是建立在葡萄牙人抵抗微弱的前提之上,而事实已清楚地证明这个假设大错特错。朱诺早先的经历也不怎么鼓舞人心,他的确占领了里斯本,但他其实被孤立了,而卢瓦宗等将军的暴行又激起了葡萄牙人强烈反抗。苏尔特认为,不给人口约8万的波尔图留下充足守军就直接攻打里斯本是疯狂之举。厄德莱师已经调去守卫通往图伊的交通线,如果他再分兵驻守波尔图,攻取葡萄牙首都的兵力就远远不足了。维克多和拉皮斯自然也是拿破仑大战略的关键部分,但苏尔特完全不知道二者是否有支援他。事实上进攻葡萄牙期间,他没有收到来自马德里或巴黎的任何信息。根据此前对约瑟夫国王和儒尔当的印象,苏尔特并不太指望他俩积极安排维克多和拉皮斯支援自己。维克多在梅德林(Medellin)取胜后的确奉命盘踞在梅里达地区,但他既没进入葡萄牙支持苏尔特,也没用任何方式同他联络。但儒尔当回忆录说这可以理解,因为对维克多和拉皮斯而言,没有收到苏尔特的消息就贸然进入未知的葡萄牙也很困难。此外还有一些类似的理性辩解:如果苏尔特想进军里斯本,他得把在葡萄牙缴获的大批军火、储备和装配运至波尔图。沙加斯认为,苏尔特如此谨慎出于两个原因:一是法军日益滋长的厌战情绪;二是葡萄牙北部的反抗给法军造成的严重伤亡,这些最初的抵抗比苏尔特军在西班牙遇到过的都更剧烈。

不过导致他固守原地的决定性因素是一则消息,它最初仅仅是传闻,后来变成了敲凿无疑的事实:伦敦方面起初举棋不定、争论不休,不过最后还是决定派一支新的远征军登陆里斯本,军团总司令不是别人,正是朱诺的老对手亚瑟·韦尔斯利爵士。那时苏尔特还不认识韦尔斯利(不过很快就要认识了),但是他记得英军在科伦纳的顽强抵抗。作为和皇帝军务关系良好的专业军人,苏尔特会在有正当理由时违背他的命令。经过周密考虑,他认为现在不是攻打里斯本的时机。

第二个选择是撤退,他既可以向东撤、同不合作的奈伊重建联系,也可以向北撤、同应屯于罗德里戈城(Ciudad Rodrigo)的拉皮斯会师。奇怪的是,聪明又任性的圣沙曼在回忆录中写道,第二军占领波尔图后不久苏尔特就该带缴获的全部火炮、军需和补给北归,这样他就能控制葡萄牙北部战略要地,为加利西亚的法军提供额外掩护。这番话恐怕只是事后诸葛,实际上刚取得波尔图大捷的法军不可能如此胆怯保守,甚至还会指责苏尔特让维克多和拉皮斯失望了。

苏尔特自己觉得第三个策略方为上策:留守波尔图,巩固他在葡萄牙北部的军政地位。波尔图是葡萄牙第二大城市,某些方面重要程度不逊里斯本。因此,在他得到增援、更清楚新来的英国远征军军事动向之后,进军里斯本会更有希望。

苏尔特的固守措施之一是派弗兰切斯基南下沃加河(the River Vouga),以评估英军军力、捕捉韦尔斯利的意图,顺便试探葡萄牙人持续抵抗的力度。与此同时,厄德莱师在洛热的龙骑兵支援下返回西班牙边境,缓解了拉马蒂尼埃驻守图伊的巨大压力。尽管厄德莱和洛热互相嫉妒,他们的行动是成功的。两人毁掉了西葡边境上所有奈伊和苏尔特不能保全的要塞,运送补给南下至波尔图,将米尼奥-杜罗间省(Entre Minho et Douro)和山后省(Tras os Montes)分为两个占领区。苏尔特最重要的举措是往东派遣一支兵力较多的队伍,保卫与西班牙的交通线。他急切等待东边的拉皮斯来信,但拉皮斯仍然按兵不动,此人后来早逝于塔拉韦拉(Talavera)战役,导致现在很难弄清他当时的意图。无论如何,若苏尔特紧急撤退,这条交通线可当做重要退路,而在卢西塔尼亚兵团、英国军官、部分民兵和大批武装平民支持下,西尔韦拉(Silveira)将军的大股葡萄牙正规军盘踞于此。苏尔特命卢瓦宗指挥东进法军,事实证明这一任命是错的。“平头”当选之因显而易见,首先身为师长他没什么专门任务,其次他号称葡萄牙专家。其实苏尔特大概很高兴能把这个讨厌的家伙弄出波尔图,虽然他没在回忆录里承认这点。他暂时用德拉博尔德师支援卢瓦宗,等他在北方取胜后又增派厄德莱师驰援。尽管卢瓦宗兵力可观,他的胜利却并不彻底,最后他在塔梅加河(Tamega)上的阿马兰蒂(Amarante)扎营,掩护通往西班牙的交通线。

在此军事背景下,为了确保法国对葡萄牙北部的控制,苏尔特开始采取他认为必要的政治措施,他人生中最具争议的两段经历就此展开:一是他试图在葡萄牙组建法国政党,好将整个国家纳入帝国体系,结果引起了他想自立为“葡萄牙国王”的传闻;二是诡异的阿尔让龙兵变,此事与前一件事也有部分干系。现在仍难还原两件事的本来面目,因为在过去的约180年中人们对此各抒己见。苏尔特本人、苏尔特的副官、苏尔特的师长、苏尔特的法国敌人、苏尔特的英国对手、远在马德里和巴黎的旁观者都据理力争,而最最重要的是,皇帝陛下也自有一番说辞。无论当时还是后世,法国、英国、葡萄牙历史学家们都反映了这种各执一词的局面。

有些事实是清楚的。早在遥远的桑布尔-默兹军团时代,苏尔特就开始具备结好征服地民众的政治意识,这一点上他恐怕胜过其他元帅。在拿破仑眼里苏尔特仍然是忠臣,因为他同法国内政无涉,但他曾一次次地显示同法国治下的欧洲各族交好的真实天赋。然而我们也谈过,尽管苏尔特对占领区居民采取怀柔政策,他却冷淡疏远手下的一些将军,这点对他大大不利。不管怎么说,大部分幕僚还是仰慕他的。参谋长里卡尔(Ricard)是最活跃的元帅助手,他出生在卡斯特尔(Castres),距离苏尔特故乡不到十几公里。副官们都忠于元帅,但波旁复辟期间,贵族出身的圣沙曼所著回忆录最终还是反对苏尔特了。高级将领中,弗兰切斯基与厄德莱坚定地站在元帅这边。

随着拿破仑帝国版图不断扩张,给予某些元帅军政事务上的独立权限越发必要。多年后皇帝在圣赫勒拿岛上同奥米拉医生交谈,他说只有“总司令”之职才能真正考验一名军人的综合能力。但拿破仑是个大独裁者,他不会给将军们多少机会真正经受此职考验。执政府时期马塞纳曾在意大利独立指挥,但他很快就因“贪污”被召回了;朱诺在里斯本的短暂割据几乎算不上什么;现在葡萄牙的苏尔特领到了一份相当困难的政治任务。

皇帝自然又严重曲解了葡萄牙形势。苏尔特现在孤守波尔图,同马德里和巴黎都没有联系。拿破仑后来从维也纳寄来的信抱怨道,让苏尔特元帅独自在那待几个月是个大错。此时苏尔特已经认定最利法国之策,他在回忆录中说:“不能自主决策的军队指挥是不称职的,当然事后皇帝完全可以否认我的任何行动。”态度可敬,但违逆拿破仑这种人时却可能招致尴尬后果。

苏尔特司令部设在卡兰卡斯(Carrancas)宫,待遇挺是奢侈。他像往常一样很快决定了下一步策略。葡萄牙是英国最老的盟友,波尔图又是在经济和政治上同伦敦联系最密切的城市。城中住着数不尽的英国商人,其中大部分都有经营葡萄酒的传统;自从前一年朱诺军犯下暴行后,英国驻葡萄牙外交代表一直致力于煽动反法情绪,贝雷斯福德、威尔逊等英国高级军官也大受欢迎。《葡萄牙北部波特酒交易实录》(Historical Record of the Port Wine Trade in Northern Portugal)从英国商业利益角度出发,描画了一幅虽粉饰过度但引人入胜的葡萄酒交易画面。法军入侵半岛后,首要的英国葡萄酒商处境最为不妙:他们得把生意交给葡萄牙雇员,而且没法出口自己的产品:他们的葡萄园无人照管,因为很多工人都跑去参加游击队了。那段时期,英国商人的生意账本几乎是一片空白。“与此同时法国人吃香喝辣、生活放荡,家庭纽带所珍视的一切都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但另一方面,葡萄牙人的善变亦有臭名。某些法国和葡萄牙历史学家指出,葡萄牙对法国没什么骨子里的恶意,因为它还有个地域广阔、国力强大的邻国西班牙,法国有时便被看作对西班牙的制衡器——这类似苏格兰和法国的“老盟友”关系(法国和葡萄牙的关系仍然密切)。踏上这个国家的领土不久,苏尔特就动用起政治宣传武器,收效堪比革命军和拿破仑在欧洲其他地方取得的效果。最初那份鼓吹“自由良政”的公告以及写给卡斯特罗主教的信都是宣传所需,但法军完全控制波尔图后,苏尔特就得耍更复杂的政治手腕了。既然主教逃亡里斯本、布拉甘萨一家逃亡巴西,眼下便有机会组建亲法党派。据冷静的评论者布兰记载,一些葡萄牙中产阶级也不想任英国人操控经济命脉,尤其不想再让他们垄断葡萄酒贸易,也许没几个人同情将产业交给葡萄牙雇员的英国人。虽然很多波尔图人不喜欢法国人,他们也不满里斯本的混乱统治,因此愿意接受法国保护,免得受最吵闹的主教支持者——城市贫民——打扰。

波尔图民间传说有时把苏尔特描述成一个压迫者,但实情远非如此,他有认真采取安抚措施。沙加斯对他最无偏见:“朱诺不能胜任拿破仑交待的重要任务,但苏尔特不同。另一方面,达尔马提亚公爵是个聪明的政客。他比朱诺更清楚自己的政治使命,也比他更称职。他主要考虑如何赢得葡萄牙人的忠诚。当然在法国独裁统治下,当地人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但比起葡萄牙‘旧王朝’,很多人更看好拿破仑的卓越权威与革命法典。苏尔特知道如何维持严格军纪、保护公民生命财产免受侵扰,进而赢得一定好感。”

苏尔特尤其关注教会、官僚阶层和犹太人占据相当比例的部分商人。葡萄牙境内共有25万犹太人,他们希望法国人能将自己从种种束缚中解放出来。不少乡民厌倦了各路游击队的野蛮行径,渴望回归安定秩序。出于教会利益,苏尔特经常参加天主教教堂的弥撒,表现得非常虔诚。他还在倍受推崇的圣迹马拉奇纽斯(Matozinhos)教堂上大做文章,给教堂内的基督像献上一盏银灯,表明“法军将士尊崇我们神圣的天主教。”苏尔特还给马拉奇纽斯的教区牧师涨了一倍工资,此举无疑更受欢迎。这些公然用于政治目的的宗教手段都是在模仿皇帝的做法。苏尔特还试图取悦天主教阶层中更自由化的年轻成员。在对待公民上,他秉承了朱诺的模式,保持彬彬有礼的姿态。占领沙维什后苏尔特就任总督将军,他让有名望的葡萄牙人填补行政职位,试图根除腐败,所用措施执行力度远超前任的。北边的厄德莱几乎控制了米尼奥-杜罗间省全境,顽强的山后省虽远未驯服,但它已可提供法军必需的葡萄牙西北部大本营。一名英国军官在报告中天真地说:“法军把一贯的恐吓、劫掠和破坏放在一边,假装温和友善地对待葡萄牙人。”克拉多克致卡斯尔雷的信则一语中的:“敌军似乎想通过取悦纵容葡萄牙人赢得波尔图民心。”军事上,苏尔特建立了葡萄牙国民卫队维持治安。波尔图国库储备充足,足以支付一切安抚政策开支,因此无需额外敛财。

虽然苏尔特采取了上述“内务”措施,但他仍然非常正确地认识到,单单这些政策本身无法使葡萄牙疏远英国、倒向法国怀抱,他还必须动用一些明确的政治手段。苏尔特认为,如果朱诺组建了一个支持自己的政党,他就能大大加强对葡萄牙人的控制。以此为鉴,他命活跃忠诚的参谋长里卡尔同其余两省的法国将军尽快探明有多少葡萄牙人愿意背弃布拉甘萨转投法国。里卡尔模仿朱诺的做法,鼓吹向总司令宣告效忠。布拉加市政府率先请愿,36名杰出市民代表宣称他们愿意归顺拿破仑帝国,请求皇帝派一位波拿巴家族成员统治葡萄牙。葡萄牙北部大部分城市也发表了类似声明,且有数千人在其上签名。其中不少效忠宣言说,除了某个波拿巴家族的亲王,也可让总司令自己或“他选择的人”来当国王。布兰率直地评论道,这一建议会大大不利他的上司。沉默的苏尔特在公共场合会一反常态地活跃,他告诉各路请愿者他会“将他们的意见呈至御前”。当苏尔特自认为正确时他可不会无所事事:市政大楼设点登记所有支持法国统治的人,而他们中很多人主张立苏尔特为王;波尔图日报(Diaro do Porto)也倡导这一选择,且已公开宣传了一个月;热情的耶稣会信徒维洛佐神父(Father Veloso)在公众面前激昂地演讲,提出至少要让苏尔特当北卢西塔尼亚的王——也就是说整个葡萄牙北部的王。

元帅让里卡尔传信各位师长,向他们解释这些“普遍声明”相关情况。信中一句话日后会令苏尔特倍感困窘,因为它看上去有自立为王的虚荣意味(吐槽:不仅仅是看上去,根本就是吧):“达尔马提亚公爵被恳请接过政府权柄、登临最高位,人民愿用自己的生命财产效忠他、支持他,愿对抗他的所有敌人及他省叛乱者,直到整个王国最终归顺。”

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自主决断是苏尔特奉行不渝的准则。正如他对圣沙曼所说,只有建立卫星国才能让教会、官僚和商人接受法国统治,从而确保葡萄牙境内2万法军将士的安全,当然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征得皇帝同意。后来苏尔特在回忆录中苦笑着说,如果他真想脱离皇帝自立为王,他很可能根本不会给将军们发那封信!

想挑苏尔特的刺很简单,多年来批评家们也乐于此道:既然奥曼说苏尔特双手沾满葡萄牙人的鲜血,人们自然可以质疑那些宣言的真实性,当然也可以说维洛佐神父的数百名听众等请愿者不过是“受人指使”。里卡尔的确热衷于推广葡萄牙北部诸市的宣言,如果苏尔特没下相对明确的指令,他也不会这么做。事实上参谋长在下层军官中寻找帮手时都不会遇到多少困难,因为他们都很支持元帅,征集签名之事他也轻松地完成了。葡萄牙军队起先激烈抵抗,但在波尔图一败涂地。游击队仍很活跃,杜罗河南方也屯集着西尔韦拉的军队,其中还有英国军官,但现在波尔图和北方很多人只想要和平与安宁。里斯本太远了,布拉甘萨家族更远,而法国人就在身边,且目前看来实力越发强大。

苏尔特做这些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马尔博回忆录提供了相对公平的说法。马尔博与苏尔特的弟弟皮埃尔是好友,两人详谈过波尔图之事。他还研究过苏尔特给威廉·内皮尔的报告,因此他根据当时材料得出的结论很可能是最清楚的。马尔博指出,拿破仑指示苏尔特用尽一切手段让葡萄牙弃英结法。朱诺之前的入侵已然失败。如果波拿巴家族中人、或者哪怕皇帝本人要戴葡萄牙王冠,人们也不应忘记人选最终要由皇帝决定。苏尔特本质上是个现实主义者。他和拿破仑都懂宗教和政治中仪式的重要性,因此他很赞同拥立新国王解决葡萄牙问题,王位在他看来就是一政治道具。苏尔特当然和其他元帅一样有野心,日后他在安达卢西亚任“总督”的表现充分说明他坚持严格独立治理亲自征服的任何领土。此外他肯定认为,就算还有其他方法将葡萄牙纳入帝国体系,用新国王取代遭鄙视的布拉甘萨王室也是最佳之策。苏尔特的老上司儒尔当并不喜欢他,即便是他也认为苏尔特的动机并不自私。为了解决征服地统治问题,拿破仑自己也在西班牙、荷兰、莱茵和意大利建立了王国。此外,葡萄牙北部情况特殊。一年前法国同西班牙波旁王室所订枫丹白露条约将葡萄牙一分为三,北部地区——即“北卢西塔尼亚”——归军事占领,因此给现在的军事征服者送上王冠不是再正常不过吗?虽然所有卫星国国王都来自波拿巴家族,务实的苏尔特却认为关系不大。早在布洛涅时代他就清楚皇帝怎么看他哥哥约瑟夫,此后几年的西班牙岁月他更会充分见识这类事例。此外,在波兰和德意志时,苏尔特的主要军事任务之一就是阻止皇帝的妹夫缪拉犯傻,这深深影响了他对缪拉的看法。最重要的是,皮涅罗·沙加斯等公正的评论者也证实了很多葡萄牙人支持苏尔特。

除了皇帝的批准,任何这类计划显然还需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这意味着苏尔特得在波尔图待三四周,因此他没有去见将军们。敌人自然会抓住这点批评,而它最终也在波尔图以东的阿马兰蒂附近给他带来灾难性后果。

苏尔特军上下对这些活动的反应各不相同。有几个将军支持元帅。前文说过厄德莱挺崇拜苏尔特,年轻的弗兰切斯基则对他忠心耿耿。暴躁的厄德莱在回忆录中只字未提称王一事,苏尔特一贯的得力助手里卡尔日后的职业生涯却受此拖累。元帅很可能得到了很多初级军官和列兵支持,忠实的副官布兰却察觉到了危险,后来他还被卷入一件可怕的事——向维也纳的皇帝解释波尔图事件。圣沙曼的话向来愤世嫉俗,他记下了年轻副官乃至仆役的粗俗评价,这些人甚至开玩笑地预断自己在苏尔特的朝廷里会任什么正式职务!圣沙曼说上司曾征求他的意见,他坦率地指出,杜伊勒利宫会大大曲解所谓的“称王意图”。

对苏尔特当时和现在的敌人与批评者来说,这一切当然都是谈资,何况其后还发生了两件高度戏剧化的事件:一是阿尔让龙(Argenton)的秘谋;二是英军攻占波尔图后苏尔特急急逃出葡萄牙。占据战略要地阿马兰蒂的卢瓦宗讨厌苏尔特,另一个葡萄牙行家凯内尔(Quesnel)也恨他,此人原在朱诺手下任波尔图总督,如今又在苏尔特帐下任此职务。沙加斯提出,法国革命战争的特点之一就是意大利军团和德意志军团互相看不顺眼,苏尔特的“政治活动”某种程度上重新激起了这种敌意。此说虽显牵强,但有一点无误:原桑布尔-默兹军团一些老共和派吃惊地发现,他们的老战友苏尔特竟然自命不凡想当国王。另一方面,波旁复辟期间,圣沙曼等具有旧王朝背景的人撰写回忆录时又慢慢曲解了苏尔特的政治动机。的确有人错误地坚信苏尔特背叛皇帝了,但又有数量相当的一批人怂恿他在危险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苏尔特军纪律的确有所废弛,全军上下的普遍不满或可充分反映这点:前共和派梦想推翻帝国(几年后拿破仑在莫斯科时,马莱(Malet)将军也谋划过恢复共和)。此外,高级将领们还有别的牢骚:拿破仑正在多瑙河苦战,一些将军遂认为半岛只是次要战线。只有皇帝才会赐予荣誉,但他们的战场上看不见皇帝,马德里只有傀儡国王约瑟夫。葡萄牙法军总司令顽强冷淡、不爱与人沟通,虽然他得到了初级军官和列兵崇拜,但却受高级将领们嫉妒,他们认为他不过是升迁路上运气好了点。更重要的是,如果皇帝批准了他建立卫星国的计划,他们就得待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那就不能回家领受晋升与奖励了。一年前韦尔斯利同朱诺的将军谈过,他发现这个“次要战线”的法军士气很低。卢瓦宗、凯内尔等朱诺军旧部都打心眼里讨厌苏尔特,因为他既是新上司,又是容不得胡闹的严格纪律主义者。

从苏尔特后来的声誉来看,首要批评者蒂埃博的诽谤更为严重。蒂埃博仍是布尔戈斯军事总督,后方兵站送来的报告没有漏过前线任何情况,苏尔特军撤离波尔图后,蒂埃博便着手夸大苏尔特的将军及他本人的传闻:比如原德意志军团的老共和派德拉博尔德,在苏尔特全力支持下,他后来很快成了帝国伯爵,事实上他对伯爵之位非常满意,也巴不得苏尔特统治西班牙东北部,这样他就能接替元帅当第二军军长。蒂埃博还造谣说苏尔特盼着拿破仑死于艰苦的多瑙河战役,好趁乱谋取葡萄牙王位。就连蒂埃博回忆录的英文译者A·J·巴特勒(A.J.Butler)也受不了其中一些话了,他没有理会蒂埃博对波尔图事件的描述,理由是内容太过夸张。

苏尔特的宿敌奈伊是一个更怨愤的对头。苏尔特领到追歼摩尔、攻占葡萄牙的任务后,两人长达一生的较量尖锐化了。后来苏尔特被迫弃守葡萄牙返回加利西亚,奈伊便高兴了。两位元帅在卢戈附近重逢时,奈伊军便放肆地叫喊“尼古拉国王”。于是苏尔特有了“尼古拉国王”这个称呼,而且没多久绰号就传到了马德里和巴黎。前文提过他从来都不叫“尼古拉”,这个词相当于英文中的“老魔鬼”,拿破仑流放厄尔巴岛途中也被称作“尼古拉”,但是从此以后“尼古拉”这个名号就扣在了苏尔特头上。

只有拿破仑才能真正评价波尔图事件。1809年5月,拿破仑还在多瑙河上与奥地利人激烈战斗,数月之后他才知道葡萄牙的事情,彼时加利西亚的形势早已大大不利法军。

苏尔特占领波尔图后又过了一个月多一点。4月末,他得知了前文提过的一个消息——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根据里斯本的克拉多克的迹象,英国应该会退出半岛战争,但事实正相反,岛国决定继续插手半岛事务,于是亚瑟·韦尔斯利爵士率一支25000人的新军在塔古斯登陆了。奉命支援苏尔特的维克多仍在西班牙中部,他对自己的任务并不十分积极,韦尔斯利既可马上进攻他,也可立刻直奔苏尔特所在地。苏尔特“占据着葡萄牙最肥沃的省份和最繁荣的城市波尔图,”对韦尔斯利更具威胁,于是他选择了第二个方案。韦尔斯利很快在科英布拉北部遇上弗兰切斯基的骑兵侦察员,他还派贝雷斯福德率一支分队去杜罗河上游阿马兰蒂方向会合葡萄牙人。这一部署相当关键,因为根据可靠情报,韦尔斯利已确定苏尔特将从波尔图撤走,因此法军要么会返回西班牙,要么会固守葡萄牙东北部山区。韦尔斯利确曾说:“我一过蒙德古河(the Mondego River),苏尔特估计就在波尔图待不住了。”

韦尔斯利的情报相当准确。苏尔特认为新的英军到来后继续留守波尔图不再明智,他打算战略撤退至杜罗河谷,这样他就能同拉皮斯联系上。获得增援后,他既可稳固自己在葡萄牙边境的地位,又可从葡萄牙山区营地发起攻势。

韦尔斯利能获得这么好的情报也并不令人讶异,一个法军叛徒帮了他大忙,此人是第18龙骑兵团上尉、前雅各宾派阿尔让龙(Argenton)。英国军官一般都是贵族,为了投他们所好,阿尔让龙就自称同情王党的德·阿尔让龙阁下。5月8日晚,弗兰切斯基的骑兵以及梅尔梅的步兵援兵在英军前进之势下败退,苏尔特自己也忙着撤离波尔图,就在此时,不安的勒费弗尔准将却造访了元帅,向他汇报了一桩戏剧性的事——他的前副官阿尔让龙上尉干了一件惊人之举。阿尔让龙假装出去风流,实则去了英军阵线,在那儿他遇上了亚瑟·韦尔斯利爵士等英国军官,他们还给了他英国护照。阿尔让龙对军官们说,半岛法军群情激奋,一部分反叛官兵想与英军联合起来,一同从西班牙和葡萄牙往比利牛斯山脉进军,同其他不满现状的法军会师,然后进军巴黎推翻皇帝。阿尔让龙甚至说他的老上司勒费弗尔会赞同这个计划,而且如果哗变得到支持,就连苏尔特都会参加。阿尔让龙讲给英国人的故事还有一个版本:苏尔特军其实分为愤愤不平的两派,其中一派激烈反对拿破仑,卢瓦宗等人组成的另一派准备反对有所谓称王野心的苏尔特。如果英军煽动葡萄牙人支持苏尔特的野心,卢瓦宗派将实力大增,法军就会彻底一分为二。

阿尔让龙的陈述添油加醋成分很多,大大曲解了实情,但问题在于它出现的时刻很关键——苏尔特正在制定最终撤军计划。说苏尔特对军中不满毫不知情未免也太想当然了,但他的确得立刻调查更多关于阿尔让龙的指控。叛徒很快被捕,被带到元帅面前。尽管阿尔让龙经历了一番严格盘问,且被告知坦白从宽,但他不肯透露那些高级军官同党,仅供出了自己在18龙骑兵团的上司拉菲特(Lafitte)上校以及曾在波尔图攻城战中表现杰出的43步兵团指挥多纳迪厄(Donnadieu)上校。这两个军官都常干些秘密勾搭,拉菲特据说是军中反对派安插在苏尔特司令部的间谍,多纳迪厄则是搞阴谋的老手,他以狂热雅各宾派的身份开始了一生的事业,波旁复辟后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王党。

阿尔让龙事件“败露”后,苏尔特越发怀疑他不喜欢的高级军官了,反正他以前就不信任他们。他给马德里的约瑟夫写了一封绝密信件,指斥卢瓦宗、拉乌赛、梅尔梅和凯内尔不忠。这些人在随后那场短期战役中的表现的确或是背叛或是无能,或是兼而有之。顺便一说,并没有证据证明苏尔特自己参与了兵变。

在阿尔让龙事件上,韦尔斯利固然狡猾了一把,但他的做法光明正大。叛徒给他带来了有价值的情报,包括军队士气、战略部署、苏尔特创建卫星国的计划及导致的一系列后果。韦尔斯利当然充分利用了这些敌情,但他对眼前这个无赖的狂野念头疑虑重重。阿尔让龙请求英军总司令煽动葡萄牙人拥立苏尔特为王,以制造法军分裂,但被断然否决。韦尔斯利把一切都告诉了卡斯尔雷,后者建议前者保持高度警惕。韦尔斯利断言,他当然不会等待法军内讧,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征服苏尔特。

阿尔让龙继续着自己戏剧般的一生。法军仓促逃出波尔图时他还被关押着,撤退途中有一队军事警察紧密押解着他,但是通过一个狭窄山口时他设法逃走了——此事令苏尔特的很多批评者大生疑虑。阿尔让龙告诉波尔图的英国人哗变失败了,然后就去了英国。后来他又从头到脚乔装了一番返回法国,试图接走老婆,但被捕了。阿尔让龙被送上军事法庭,在庭上他大肆辱骂自己的军长苏尔特,最后以谋反罪被枪决。至于另外两个直接牵涉此事的军官,拉菲特虽被指控但缺乏确凿罪证,因此他最终得到苏尔特的允许返回原团任职,但阴谋家多纳迪厄在狱中待了很多年。

苏尔特很关注阿尔让龙事件,但现在他已全身心投入往西班牙方向东撤的计划。凭借一贯的精力,5月11日他亲自监督了一切行动。将梅尔梅和弗兰切斯基的兵力调至杜罗河对岸后,苏尔特烧掉了桥。他相信英军会从海上进攻波尔图,便下令收集所有可用船只,将其或是销毁或是置于严密看管之下,这一职责他只能交给波尔图总督凯内尔。重炮、装配和储存都已做好运离准备,所有不能带走的东西都毁掉了。苏尔特接着命梅尔梅师和德拉博尔德师预备沿杜罗河撤退,并且要求梅尔梅沿北岸缓缓行军时格外警惕河上情况,但此人显然没遵守命令。为保障大军退路,苏尔特又一个副官特洛塞(Tholosé)奉命去塔梅加河上游65英里的重要渡口阿马兰蒂,确定该地是否仍在卢瓦宗的大股兵力手中。这些都得花费时间,直到次日早晨3点苏尔特才抓紧时间休息了一阵。

与此同时,韦尔斯利也没闲着。阿尔让龙的情报清楚地表明苏尔特即将撤退,而且他的军队有些混乱。只要韦尔斯利能渡过杜罗河,进攻时机就在眼前。正如某本威灵顿传作者郎福女士(Lady Longford)所言,他“即将开始半岛战争中最大胆的冒险。”虽然苏尔特筹备周密,但他并没控制住杜罗河上所有的船。他断定敌军只会从海上进攻,因此城里的主教神学院塔楼下泊着一些运酒驳船。某个波尔图理发师和他的朋友事先曾同英军接洽,他们趁夜将这些船送到了杜罗河南岸。巴夫斯(Buffs)率小股前卫悄悄划船过河,登陆后又继续往前,瞒过法军占领了神学院。很快就有更多英军士兵跟了上来,直到几个营都潜伏进了这幢非常牢固的建筑。默里(Murray)准将的任务更为重要——去河流上游切断法军出城的退路。

直到5月12日上午10点半,富瓦将军才惊恐地发现英军已完全控制了神学院。早先有人报告在河边看到了红军服,但没能引起重视,因为法军以为那是己方阵营的瑞士兵在洗澡。苏尔特自己的说法更严重一些,他说正率自己的师沿河行军、负有守河特殊职责的梅尔梅将军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什么都没做,波尔图总督凯内尔的表现就算不比梅尔梅糟糕也是严重失职。当时局势一片混乱,苏尔特没空调查两位将军的行径。他急令德拉博尔德与富瓦赶走英军,但他们已站稳脚跟,唯一的办法就是快速撤出波尔图了。法军唯一的一点胜利是阻止了无能的默里率第二波英军在河流上游渡河,如果默里成功了,苏尔特军损失会更惨痛。

苏尔特在回忆录里说,他在波尔图只是输了一场后卫战,法军损失很小,波尔图之战之所以影响严重,不过是因为它打击了士气、暴露了某些将军的无能或背叛。这就是满纸荒唐言了,他没必要这样做(吐槽:看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作者其实是威灵顿真爱)。事实上,苏尔特久经考验的大军遭到了一次相当出其不意的袭击,他被迫放弃了伤病员和大部分火炮。留下的法军伤员中,有的康复后就在波尔图安家落户。很多善变的葡萄牙人不久前还支持建立法属卫星国,现在他们又欢天喜地地迎接英国人,韦尔斯利也顺道吃掉了苏尔特落在司令部的早餐。

又一则灾难性的消息传来,对法军而言不啻雪上加霜:大股民兵和武装农民在贝雷斯福德的英军和西尔韦拉的葡萄牙军支持下攻打阿马兰蒂,卢瓦宗不顾苏尔特不惜一切代价坚守的命令弃城而走。他无疑应该守住阿马兰蒂,而且他完全可以做到。卢瓦宗同僚厄德莱的传记中暗含很多对他的强烈谴责。卢瓦宗与苏尔特的关系一直很糟,后者视放弃阿马兰蒂为一出严重背叛。

苏尔特陷入了绝境。他的军队主力沿狭窄河道去往阿马兰蒂,已经到了巴尔塔尔(Baltar)。现在他被卡塔利纳山(Sierra Catalina)的陡峭石壁包围了,路的两头——波尔图与阿马兰蒂——都在敌军手里。苏尔特唯一的退路是向北翻山,再次进入加利西亚。就在这关键时刻,他从马上被猛地掀下来,正好重重地摔到了九年前曾在热那亚受过重伤的那条腿,于是他躺在路边的担架上忍痛制定了计划。正是在这类场合中,苏尔特会证明自己是最坚强、最机智的元帅之一。崇拜者内皮尔相当简洁地写道:“伤痛与危险不能动摇他的灵魂。”就连冷嘲热讽的圣沙曼也说:“他重拾了自己的将才。”

一个牧羊人给苏尔特指引了一条只有当地人知道的路,这条穿越卡塔利纳的石径是他唯一的逃生之路了。他当即下了一系列命令:销毁剩余大炮,烧掉行李,用拉炮的马运载伤员与军需,全军只带滑膛枪进入崎岖多石的卡塔利纳。苏尔特康复了一些,可以和官兵们一同攀山了,最后他在吉马赖斯(Guimaraes)同卢瓦宗师和洛热的骑兵会和。苏尔特和卢瓦宗大吵一架,卢瓦宗鲁莽地要求苏尔特同英国议和,再炮制一个辛特拉和约,但苏尔特不是这种人,他说被憎恶的独臂者肯定不敢投降葡萄牙人,于是把卢瓦宗排在了撤退军队最前面!(吐槽:我要是卢瓦宗我也恨他)

然而苏尔特的麻烦尚未解决。韦尔斯利以最快速度从波尔图赶到了布拉加,贝雷斯福德与西尔韦拉也占领了从布拉加到沙维什的路,回加利西亚的退路似乎又全被封锁了,但这仍不足以动摇苏尔特。现在他已完全康复,于是一面在北边的路上蹒跚行进一面核实包围他的各股军力动向,还冷静地检阅了全军,这是重振士气的典型举措。不管苏尔特和师长们关系如何,他能充分赢得下层官兵的理解。他们仍然信任自己的总司令,这也救了他们。很多人愿同苏尔特共渡难关,总体而言他们的忠诚一直保持到战争结束。

当务之急是进入加利西亚。卢瓦宗师剩余火炮也毁掉了,全军完全轻装上阵,沿狭窄的山路快速北退。他们得先后通过两座小桥,而因为下雨两条河都成了急湍。迪隆(Dulong)少校指挥了一次大胆夜袭,从大股葡萄牙军手中夺下卡瓦多河(Rio Cavado)上的新波尔图(Porto Nuovo),此战至今仍是法国军事史上传奇一页。渡过两条河后,法军继续挣扎向前,韦尔斯利和葡萄牙人仍在后面追赶。5月19日,苏尔特终于在奥伦塞(Orense)附近进入西班牙,此时距他最初进入葡萄牙已过了约三个月。现在他的军队只剩19000人,有6000人掉队、死亡、负伤、被俘;他的大炮、军需、储备全没了;他的士兵们半死不活,个个疲惫不堪、衣衫褴褛,其中很多人连枪都丢了。不过好歹他们还聚在一起,保持了一支军队的形态。事实上,苏尔特军现在的状态和1月份离开西班牙的摩尔军差不多。圣沙曼说,在这次值得纪念的撤退中,他的总司令“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或最后,运用只有他自己会使用的智谋。”

很多历史学家盛赞苏尔特的撤退行动,英国方面则大骂韦尔斯利未能全歼法军。公平地讲,韦尔斯利的耽搁有很多原因:他的军队装配齐全,在山地中很难赶上无阻碍的轻装法军;他同贝雷斯福德的联系断了,同葡萄牙人的更是如此;作为辛特拉和约的余波,伦敦方面有一个总指示,要求英军谨慎行动、将当前目标限定在解放葡萄牙,这也制约了韦尔斯利。最重要的是,他的对手是个性坚定、谙熟军事的苏尔特。韦尔斯利报告说,他“必须停止对苏尔特的作战,因为无望扩大战果。”然而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赢得了一次大捷。奥曼认为波尔图战役已跻身韦尔斯利最重要的成名战之列。面对法军最出色的指挥官之一,他以数百人的微小代价将这支惯于征战的军队逐出了葡萄牙。韦尔斯利致伦敦内阁的报告谦虚地称,这是“科伦纳撤退的缀饰”。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有点输掉了接下来的宣传战。在人们心中,摩尔的5000人损失要比苏尔特的6000人损失更具分量,因为同拿破仑大规模欧洲战役的折损相比,苏尔特军减员相对较少。于是在后来的战争中,韦尔斯利便设法阻止其他负面宣传。

就像之前的朱诺和之后的马塞纳一样,苏尔特的入侵也失败了。葡萄牙人最初顽强抵抗,当地地形多山,预定的援军完全同他断了联系,这一切都使苏尔特的任务变得异常艰难。韦尔斯利到来前里斯本一片混乱,如果苏尔特不屈不挠地驱赶他的老兵直取里斯本,他确有可能成功,但这个优秀的职业军人没有这样做,他选择继续巩固波尔图、寻求解决葡萄牙问题的政治方案。阿尔让龙的阴谋和某些将军的不忠使问题更加复杂,将军们的背叛还极大增加了撤退难度,但他巧妙克服了其中一些障碍。这回又是警惕善言的恩赛因·艾奇逊很好地总结了苏尔特的行动:“苏尔特犯了个无法弥补的错误,让我军夺取了杜罗河,但必须承认,他在撤退途中的表现会为他已经赢得的军事盛名再添一笔。”

最后,苏尔特筹划的政治措施激起了人们对他所谓称王野心的批判,这该如何评价呢?回到苏尔特的故事主线之前,有必要谈一下拿破仑的观点。

直到苏尔特弃守葡萄牙、同老对头奈伊在加利西亚大吵一架前,拿破仑对波尔图的进展所知甚少,或者说一无所知。同时他又立马签署了长途命令,要求奈伊、莫尔捷在苏尔特领导下统一作战。所谓的“战术”理由是三人中苏尔特资历最高,但这其实再次证明了皇帝很看重苏尔特的军事能力。拿破仑忙于艰苦的对奥战争,无暇顾及半岛军务。1809年7月他终于在瓦格拉姆打败了奥地利,此后从英国报纸开始,他逐渐知道了波尔图的坏消息。卢瓦宗和凯内尔两个大恶棍火速赶到维也纳,恶意描述了一番苏尔特的野心,无疑他们是想掩饰自己的错误。苏尔特也给皇帝写信说明他的行动及阿尔让龙之事,忠实的布兰未能及时把信送到维也纳,结果他等了一阵才得到皇帝接见,后来他在回忆录中生动记载了同这位伟人的几次恐怖会面。

尽管布兰军职较低,他并没从上司那儿获得什么特别指示。苏尔特似乎相信皇帝会充分理解他在波尔图的所作所为,其中自然包括他的“政治措施”。拿破仑向来喜欢威吓向他报忧的人,他一上来就质问布兰,从他的名字能否看出他还是个法国人!接着拿破仑大骂苏尔特想戴王冠,斥责他不请求皇帝的准许、反而从征服地民众中寻求支持。皇帝宣称,没有哪个元帅能当国王(妹夫缪拉可以例外,当然他说这话时贝尔纳多特还没当上国王!)。皇帝又说,如果苏尔特是个蠢材,他的行为倒还可以理解,但是他分明头脑冷静、眼界远大,难道他被冲昏了头吗?皇帝还引用了奥索(Otho)、加尔巴(Galba)、维特里乌斯(Vitellius)的悲惨事例,这些叛乱的罗马将军都自立为帝,结果落得悲剧下场。元帅和他的代理人里卡尔要为军中的严重不满负一定责任,不管怎么说,为什么苏尔特既没有急攻里斯本,也没有同奈伊一起待在仍然骚动的加利西亚?

尽管维也纳的谴责劈天盖地,布兰还是勇敢完成了任务。他强调了苏尔特面临的严重军政困难,并且辩解说,在葡萄牙创建法国党派是为了将它纳入帝国体系。第二军位于一个充满敌意的国家,预定的援军一个没来,马德里和巴黎方面也都断了联系,苏尔特只能采取这些措施。不管怎样,创立卫星国、由皇帝亲属或苏尔特自己当国王的建议也完全取决于皇帝的首肯。

但是布兰在拿破仑那儿没取得多大进展,他后来同贝尔蒂埃交谈时获知,皇帝嘲讽地引用里卡尔给师长们的通知。在维也纳“充满敌意的氛围中”待了几周后,布兰最终回到了西班牙的上司身边。

9月,皇帝终于给苏尔特写了封正式信件,此信在苏尔特回忆录里有完整呈现。在这封颇具代表性的信中,拿破仑先是表达了对元帅的失望,说他的行为是严重背叛,惹得第二军上下各种不满。接着皇帝又用起了老一套说辞,指斥苏尔特既没直取里斯本也没帮助镇压加利西亚,而且英国人打进波尔图时他居然在睡觉。但是最后皇帝又说,看在他曾于奥斯特里茨等战役表现出色,任命他接替儒尔当出任西班牙法军主将。这意味着苏尔特实际上成了半岛总司令,因为皇帝的哥哥约瑟夫“没有作战经验”。

对这份不寻常的信件,苏尔特的看法也很重要。“我完全理解皇帝的信,没给他任何回复,我不用回信。”这是专业人士之间给予对方的慎重评价。拿破仑非常清楚他在半岛遇上重大挫折。他本人大大低估了苏尔特的任务,原因之一是“他对当地地形和气候惊人地无知”,此外他也警觉一起针对自己的潜在严重兵变。拿破仑对整件事的反应是一笑置之,他没叫苏尔特“尼古拉国王”,而是叫他“尼科迪默斯(Nicodemus)国王”,不用想日后会有针对他自己的类似倒彩。当皇帝发觉波尔图的诡异举动也许比他最初所想的更严重时,他就转变策略,说苏尔特给将军们的通知等于谋反。拿破仑召回倒霉的里卡尔,在杜伊勒利宫里狠狠训了他一通。但上述这些都只是虚晃一枪,在拿破仑眼里,苏尔特始终是一个优秀的专业军人。苏尔特和奈伊在加利西亚大吵一架后,奈伊的参谋长若米尼匆匆赶到维也纳,显然他是来向皇帝陈述上司对这出风波的说辞,而皇帝对这位瑞士将军的回答无疑表露了他对苏尔特的真实看法,他如此评价波尔图之事:“你太轻信故事了。苏尔特做那些事有他的理由,他的确得在葡萄牙建立法国势力!”苏尔特死后,若米尼写信给他的儿子:“皇帝所有的副手中,我相信我能和令尊建立最好的关系(就像我和马塞纳的关系一样好),我会很高兴得到他的信任,但是命运总让我们分离。”拿破仑很快就把“波尔图风波”忘在脑后。路易丝·苏尔特自然非常担心这一切,皇帝就给她写了封信:“我唯有感谢你的丈夫为我效力的热忱以及他一贯的忠诚。”里卡尔也很快被原谅了,他后来在俄罗斯表现出色,得到皇帝的特殊优待。拿破仑此后再不提波尔图之事,在圣赫勒拿岛上,当奥米拉医生问起时他也不置可否。

奈伊和蒂埃博炮制了“尼古拉国王”的故事,长久以来,历史学家们都接受了这一原始说法的表象。奥曼总是严厉地批评苏尔特,但他也承认,尽管苏尔特轻率的计划的确不可能成功,但他的名声也深受敌视者的报告和日记损害。近来蒂拉尔教授指出,“尼古拉国王之说”主要源自苏尔特的两个主要敌人——奈伊和蒂埃博——的诽谤。

总的来说,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合理结论:苏尔特将葡萄牙乃至整个北卢西塔尼亚转变为卫星国的方案很可能是扩大法国利益的最佳之策,它必然得经过皇帝的批准。不管苏尔特有没有亲身参与,如果卫星国真的建立了,拿破仑大概不会有多少异议。实际上圣沙曼写道:“我确定皇帝的信任(他任命苏尔特为西班牙主将)表明他已经接受了波尔图的事情。”

关于法军的这次入侵,最后应当听一下葡萄牙人自己的观点。威灵顿是一个伟大的军人,他创建的不列颠-葡萄牙联军最终成为半岛战争的主角、赢得了胜利,但是皮涅罗·沙加斯的话很可能反映了当时葡萄牙人的看法:“根据普遍传统,法军和英军毫不意外地都被当做侵略军,都令人痛恨。危险的复仇乡民们不止一次把外国侵略者的尸体扔进井里,英国红杉兵就与惹人厌恶的拿破仑的士兵埋在一块了。”



附图:

入侵葡萄牙时的苏尔特,22年后他出任路易·菲利普的陆军部长时也使用了这幅画像




苏尔特军席卷波尔图



苏尔特给葡萄牙人的一份公告



拿破仑致路易丝·苏尔特的信:



“Cousin, I have received your letter. I was annoyed at the bad rumours which pedlars of mischief have circulated about your husband. I have never had anything but praise for the enthusiasm which he has shown for my service and for the proofs of loyalty which he has given me. I pray that God will keep you in his holy care.
Paris 20 January 1810. Napoleon.”

若米尼致埃克托尔·苏尔特的信节选:



“I much regret never to have known the Marshal whom I saw for the first time at Lucerne in Switzerland when he was defending my country against the Austrians ... of all the Emperor’s lieutenants it was with him that I would have got on best (as well as Massena) and I would have been happy to have gained his confidence but chance separated us ...”


第八章 西班牙西部最高统帅

弃守葡萄牙后,苏尔特带着军服残破、体力耗尽的军队重返加利西亚,然后他发现自己又得替奈伊火中取栗了——奈伊完全没能困住一直活跃的罗马纳。英军夺回了维哥。罗马纳对西班牙游击队的训练非常成功,现在整个省都在起义。西班牙人包围了卢戈的法军旅,衣衫褴褛的苏尔特军第一个任务就是解卢戈之围。拿破仑还在多瑙河忙于对奥战争,苏尔特等着皇帝的新命令,同时他一直乐于主动帮奈伊恢复加利西亚的秩序。他不指望后面几个星期能收到拿破仑的任何新指示,而在此期间,若两位元帅合力,他们完全可以征服加利西亚、对付神出鬼没的罗马纳。

这揭开了苏尔特和奈伊又一次激烈冲突的序幕,此事无疑也完整流传了下来。奈伊自己到卢戈后,据说两位元帅大吵一架,甚至威胁要决斗。显然奈伊的第六军嘲笑鄙视地迎接他们衣不蔽体、筋疲力尽的第二军战友,第二军急需大炮、装配与补给,而且科伦纳战后法军储备还很充足,但第六军就是不肯给。即便是最爱挑刺的苏尔特批评家蒂埃博也谴责了奈伊,说他甚至不肯借给苏尔特几个炮兵连。苏尔特的副官圣沙曼自信他清楚谁该为现在的逆境负责,他认为奈伊军军纪涣散得一塌糊涂,如果他们能像苏尔特军或絮歇军那样组织良好,法军在西班牙的总体形势会好上许多。卢戈风波后奈伊军的官兵就开始嘲讽地叫嚷“尼古拉国王”。

所谓的卢戈条约——简直像两个国家签订的条约——列明了征战加利西亚期间两名元帅各自的职责,唯此才能抚平双方的长期激烈冲突。根据这份条约,奈伊的任务是困住罗马纳及夺回维哥,他得让苏尔特取用他自己当初从科伦纳缴获的所有英军火炮、军需与补给,还得与他保持密切联系。苏尔特当时在更东边的蒙福特(Monforte)扎营,他也得试着包围罗马纳,但因为尚不清楚韦尔斯利的意图,他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监视葡萄牙边境,通过萨莫拉与维克多军保持联系。奈伊完全没能履行约定的义务。大股西班牙军固守流入维哥湾的河流陡峭两岸,还能得到泊于附近的英军护卫舰火炮支援,奈伊去维哥的路被堵住了,于是他撤回科伦纳,既没有派一支部队联系苏尔特,也没有给对方急需的火炮与装配。同样,苏尔特也没能困住罗马纳,但他至少镇压了加利西亚东部和莱昂的部分反抗。尽管尝试了种种方法,他仍然没法同奈伊保持联系,现在他认为自己的另一职责日益重要,他应当更警惕地盯着任何韦尔斯利可能进入西班牙的道路。出于这个目的,苏尔特把军队带到了莱昂南部的萨莫拉。6月21日奈伊自己完全放弃了重新控制加利西亚的打算,从科伦纳退到莱昂北部战略要地阿斯托加,六个月前拿破仑和苏尔特追击摩尔该城地位十分重要。

关于弃守加利西亚一事,苏尔特和奈伊大肆互相指责。苏尔特已经合理地完成了卢戈条约这份契约交给他的任务,同时他还在仔细监视韦尔斯利的行动。然而他们的协议理应保密,因此奈伊可以到处嚷嚷苏尔特抛弃了他,他只好放弃加利西亚。奈伊致约瑟夫国王的信称苏尔特“把他的伤兵都丢给了我,用光了我兵站里的所有补给,然后我正需要他时他又抛弃了我。”他的师长马尔尚也说苏尔特的“背叛”是“无法想象的罪行。”奈伊还派参谋长若米尼去维也纳向并不清楚条约具体条款的皇帝陈述他的看法,然而若米尼心中亦有疑虑,多年后他效命沙皇和苏尔特(那时已是路易·菲利普的大臣)时承认,根据那份条约,苏尔特的表现无可指摘。圣沙曼有次奉命去联系愤怒的奈伊,期间他与奈伊的将军拉马蒂尼埃——英勇的图伊保卫者——谈了话,拉马蒂尼埃称奈伊的参谋们行为可耻,他们散布谣言,说苏尔特不肯合作,甚至说他怯懦。

为了让约瑟夫国王知晓真相,苏尔特便派弗兰切斯基将军去马德里。不幸的是,年轻的骑兵将军没能很好保护自己,被游击队俘虏了。短暂的余生里,他不断被人从一个西班牙监狱拖到下一个监狱,最终死于黄热病。苏尔特很伤心,他失去了一个“亲密珍贵、永远忠于我的朋友。”弗兰切斯基是约瑟夫国王的前副官,他的夫人是朱莉王后的侍女,因此他同马德里的关系极好,本可阻止国王和苏尔特之间很多严重误会。苏尔特的弟弟皮埃尔接替弗兰切斯基指挥轻骑兵,他经常受伤,也拿了很多勋章,但水平不及前任。

反对加利西亚战争的争辩多是学术性的。这一山区的战事几乎在半岛战争中自成一章。只要罗马纳实力强大,法军就没法征服加利西亚。最近某位历史学家纵不赏其人格,也颇赞其能力。拜伦狂热之后,罗马纳似乎是第一位真正采取理智防御战略的西班牙将军。“他用山地来掩护军队……单单(山的)存在就使侵略者无法用全部兵力对付起义者。”此外,加利西亚的长海岸线是最接近英国的西班牙领土,所以它可以获得英舰源源不断的支援和补给。罗马纳曾有一次险些被俘,但他乘英军战舰逃离了。儒尔当明智地提出,韦尔斯利现在可能像西班牙边境进军,若他果真行动,苏尔特和奈伊既不该、也不能留在加利西亚了。很久以后,韦尔斯利声称拯救加利西亚的不是西班牙人,而是他。真相看来则是法国人意识到无法制住加利西亚。“几个月来,整整两支军队一直陷于一场没有意义、同法国真正目标没有丝毫关联的战役。”

拿破仑从维也纳发到萨莫拉的长途命令涉及这些法军纠纷。他令苏尔特统一指挥奈伊和莫尔捷,这么安排名义上出于年龄因素(nominally on age grounds,但三人里苏尔特最小吧……),实则因为迄今为止他最能干。这意味着近6万人需尽可能像一支大军一样密切合作。拿破仑已经听闻糟糕军事配合导致的某些严重葡萄牙事件,他先得出了结论:入侵葡萄牙之所以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苏尔特没有得到维克多和拉皮斯的增援。他没承认自己最初制定的计划松散到注定要以败局告终。面对韦尔斯利的最新动向,必须矫正这些失败的合作。拿破仑几乎是高兴地对奈伊的代表若米尼说:“就在你们吵架的当口,韦尔斯利已经从葡萄牙去西班牙了。然而,若三个军团合力,他们就能消灭英军、葬送西班牙事业。”

用长途命令任命苏尔特为“最高统帅”是一回事,实际贯彻这项命令又完全是另一回事。苏尔特遇上的第一个问题是人事方面的。尽管马德里有些负面闲言,彬彬有礼、乐于助人的第五军指挥莫尔捷并没带来多少麻烦。莫尔捷和苏尔特一样娶了个莱茵女孩。两人后来有些误会,但莫尔捷是苏尔特的多年好友,事实上这段友情一直持续到他在路易·菲利普时代死于王党的暗杀计划。换做奈伊情况当然完全不同。奈伊很恼火苏尔特的任命,尤其因为被指定接管苏尔特第二军的德拉博尔德将军请病假了,而因为年龄因素,他和莫尔捷两人中莫尔捷成了第二军兼第五军临时指挥。约瑟夫国王自然完全预料到了奈伊的敌意。他自己也愿意让三元帅之一统一指挥三个军团,但他谨慎地建议道,为了避免麻烦,剩下两个元帅最好回家。约瑟夫毫不意外地收到了奈伊的信,信中称他无法待在一个犯有“如此背叛”罪行的同僚帐下。奈伊之前已写信给苏尔特,直截了当地称不信任他的工作。当时奈伊把自己的指挥权甩给了马尔尚。

尽管第二军火炮仍严重不足,苏尔特还是凭借一贯的细致在萨莫拉重新组织、装配了自己的军队。正如皇帝指示,他聚集了三路军团,定下战略目标:攻打罗德里戈城、为再次侵略葡萄牙做好准备。此时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消灭英军。即便韦尔斯利已经进入西班牙,率领一支三倍于自己军团的大军重新入侵葡萄牙也会严重威胁苏尔特的交通线,作战很可能立马失败。半岛战争后几年的特征之一就是葡萄牙边境线上或其附近常有军队调动,苏尔特、马塞纳、马尔蒙先后都用过此战术,他们多多少少取得了成功,而韦尔斯利对付他们的策略总是同样有力。眼下苏尔特兵力上大大占优,他有个好机会一雪波尔图之耻,但合作的问题还是很严重。首先他命奈伊军从阿斯图加去贝纳文蒂,因为奈伊不在,这道命令直接发给了马尔尚。但奈伊辩称远征葡萄牙将是一场灾难,他宁愿被一枪打死也不会去,因此严令马尔尚不得配合。约瑟夫国王是个更大的麻烦,他总是一心关注首都防务和已控制国土的全面防卫。约瑟夫自由支配的军队不仅有维克多第一军,还有塞巴斯蒂亚尼(Sebastiani)第四军以及马德里本身的大股守军。尽管如此国王还是认为军力不足,正当苏尔特派一些部队对付旧卡斯蒂尔的游击队时,他却命莫尔捷军离开苏尔特军去往阿维拉(Avila)。国王并不反对弟弟“分而治之”的策略,他之前曾告诉拿破仑奈伊“仍然既不听苏尔特的也不听我的(continue à ne point obéir ni Soult ni moimême)!”他后来任命奈伊接替维克多出任第一军指挥,后者体面地回绝了。这是国王和苏尔特纠葛的开始,它有时以友情虚掩,但几乎只会造成纯粹敌视之局。半岛战争大部分时候,这段关系都是法军战事重要因素。

起初苏尔特在国王那儿取得了一些成功。他赢回了返回巴利亚多亚德(Valladolid)的莫尔捷军指挥权。国王还承诺给他火炮及经济援助,但从没落实过。不管怎么说,约瑟夫也没钱可出,因为他已将少得可怜的财源用于建立真正国王统治、供养奢华的西班牙宫廷。苏尔特的首要战略目的不仅仅是单纯守住西班牙领土,还要进攻或包抄韦尔斯利——他想重演路易十四之孙菲利普五世的战役。一个世纪前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菲利普五世成功夺得王位,他曾两次在敌军兵临城下时放弃马德里,只为稍后凯旋归来。苏尔特知道现在保卫首都很是重要,但他给约瑟夫的主将儒尔当送去了集结三军进攻英军的计划,强调若法军仅想保卫已有领土只会危及一切,哪怕是保卫首都也不例外。一旦英军被逐出半岛,这些领地可以很快收复。这场战争其他场合,他也说过同样的争辩。与此同时,维克多军既可保卫马德里,也可兼任马德里与西班牙边境的观察军团,从而支援苏尔特的主要攻势。7月1日苏尔特的计划送至马德里。富瓦将军取代被俘的弗兰切斯基担任信使,他之前曾从事类似的代表职务,去见波尔图主教那次尤为令人注目。聪明能干的富瓦最终成了波旁时期的自由党反对派之首。但作为代表,他的能力不及约瑟夫国王的老副官弗兰切斯基。

最初国王和儒尔当采纳了苏尔特的计划,但两边的通信花去了三周时间。与此同时韦尔斯利一直在活动。把苏尔特赶出葡萄牙北部后,他认为屯于塔古斯河北部普拉森西亚(Plasencia)的维克多军构成最大威胁,如果他能击败维克多,他甚至可以进逼马德里。英法双方照例又被情报盲区困扰。维克多不知道韦尔斯利正快速穿越葡萄牙边境,韦尔斯利也不知道他面临的重大危险——苏尔特的三个军团正在萨拉曼卡地区。

然后国王和儒尔当做了一系列错误决策。维克多待在普拉森西亚的牢固阵地可同苏尔特保持密切联系,但他们没让他坚守,反倒要他沿塔古斯河撤至塔拉韦拉。有谣传称韦尔斯利进入了西班牙,但没有确切消息。然而维克多之所以撤退,主要是为了对付西班牙将军奎斯塔进攻马德里的威胁。约瑟夫仍一心执着于首都防务,还将塞巴斯蒂亚尼的军团置于自己直接指挥之下。他对苏尔特提出了同样的急迫要求,要他同自己会和。远在维也纳的拿破仑并不清楚现场情形,他发来的命令截然相反,局面因此更加混乱。6月30日他给苏尔特的信说,如果亚瑟·韦尔斯利爵士沿塔古斯河进军马德里,苏尔特应该进攻他的侧翼和后卫、蹂躏英军,但很快他就谴责苏尔特没有直接同马德里的国王会师,否则一支10万人的法军足以消灭英军,也许他得知塔拉韦拉战役的结果后想维护自己的英明。

其实苏尔特的战略直觉很不错。他知道韦尔斯利正沿塔古斯河谷行军,因此他得暂时推迟经罗德里戈城侵入葡萄牙的进军计划。作为替代,他打算将三个军团先调至普拉森西亚,再调至塔古斯河。约瑟夫——显然还有皇帝——希望他长途跋涉去马德里,但他的想法实现起来要快得多,战略可能性也更高。维克多撤离普拉森西亚一事令人遗憾,但苏尔特还是派富瓦告知约瑟夫:他的军队和国王的军队可以联合起来同韦尔斯利在塔古斯河一战,并且可以击垮他,所需的只是谨慎的时机安排。国王的军队必须固守防御阵地,直到苏尔特能够进攻联军的侧翼与后卫。

1809年7月28日,塔拉韦拉战役最终打响。对法国人来说,他们在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时间发动了这场会战。苏尔特的总体战略是国王御敌于前、他袭击联军的侧翼与后卫,但塔拉韦拉战役狠狠摧毁了他的盘算。富瓦已经回到苏尔特这边,他告诉元帅国王原则上同意他的计划,但约瑟夫完全未能扮好自己的角色。维克多和塞巴斯蒂亚尼在圣奥利亚利亚(Santa Ollalla)击败6000西班牙军,联军于是退至阿尔韦切河(the River Alberche),在塔拉韦拉的塔古斯河岸建立阵地。约瑟夫国王于是召开军事会议讨论未来行动。拿破仑经常贬低儒尔当,事实上苏尔特也是如此,但儒尔当强烈赞同苏尔特的意见,主张国王的军队应当坚守防御阵地,直到苏尔特能够攻击韦尔斯利。如果苏尔特动作快,两路法军就可联合作战,联军则将遭遇灭顶之灾。然而维克多和塞巴斯蒂亚尼陶醉于最近对西班牙人的胜利,他们等不及了,力劝国王立刻进攻联军阵营。维克多自己也非常有野心,获得元帅权杖后,他在梅德林赢得了一场虽说无甚意义但颇令人瞩目的胜利,但他没能配合苏尔特入侵葡萄牙,因此未能完成皇帝要他当年年初拿下西班牙南部的总指示。现在他有个机会在约瑟夫面前赢得荣誉,苏尔特的大军还没来,不会抢他的风头。塞巴斯蒂亚尼很久以后才成为元帅,此刻他也急于表现自己。维克多和塞巴斯蒂亚尼可以彼此声援,他们说苏尔特8月初才能到普拉森西亚,速度实在太慢了。在后来的尖刻争执中,苏尔特总是因为没能早到饱受非议。这种批评不公平。苏尔特决意奉行皇帝的最初指示,让三个军团尽可能紧密地待在一块。奈伊满腹怨气地回来指挥第五军,他无疑故意放慢了南下速度,与此同时苏尔特还得带相当数量的火炮翻越艰难山路。

最终法军不等苏尔特到来就进攻塔拉韦拉,这是个致命的决定。圣沙曼评价道:“国王军队行动的速度毁了苏尔特的出色战略。”尽管英军同西班牙军的配合仍有问题,战争双方也都犯了错误,维克多和塞巴斯蒂亚尼的猛攻还是被几乎以一敌二的英军击败了,法军被迫退至阿尔韦切拉河之后。韦尔斯利赢了这场战斗,但从战略角度看双方平局。一方面,法军被迫撤出塔拉韦拉,另一方面,韦尔斯利也不能进军马德里了。英国人在后来的宣传战上明显占上风。儒尔当代表约瑟夫出具了一份宣示胜利的报告,国王幕僚中甚至有人对约瑟夫说,他的表现比他弟弟在对奥平局会战阿斯佩恩-埃斯林战役中的要好。但拿破仑大量阅读的英国报纸说法截然不同,韦尔斯利也受封塔拉韦拉的威灵顿子爵。皇帝没有掩盖自己的失望,他说儒尔当的报告“不实不准。”国王的倒霉主将于是蒙上又一个污点。由于某种扭曲作用,拿破仑也许跟威灵顿一样乐意看到塔拉韦拉法军战败,至少怨念的儒尔当后来是这么想的。他在回忆录中写道,“为了奉承皇帝(pour flatter la passion de I’Empereur)”,他的哥哥以及所有在半岛独立作战的元帅都得显得很无能。苏尔特也一直苦于这种待遇。

塔拉韦拉战役之后几天,威灵顿差点大难临头。苏尔特的三个军团现在完全置于他左侧的山区。莫尔捷在巴尼奥斯山口(Banos Pass)驱散了罗伯特·威尔逊的西班牙军,然后进入威灵顿被迫就地丢下伤病员的普拉森西亚。威灵顿意识到苏尔特的大军正向塔古斯河集结,情势相当危险,他唯有匆匆经阿维索斯波(Arzobispo)的桥过河。英军刚过去不久,苏尔特就从大股西班牙军手中夺下一座桥。威灵顿娴熟地率军快速穿过难行的山道,从塔古斯河撤至特鲁西略(Truxillo)。特鲁西略离河不远,如果奈伊在阿尔马雷斯(Almarez)找到了渡河浅滩,威灵顿仍可能被围歼。正如内皮尔记载:“半岛战争命悬一线。”尽管威灵顿同西班牙盟军合作不佳,他还是把军队带回了葡萄牙。苏尔特试图劝维克多在塔古斯河左岸袭击英军,同时他自己会在河流北部强行军至阿尔坎塔拉(Alcantara)和葡萄牙。但国王总是只关心马德里的安全,他命维克多不要行动,反倒把他调去对付拉曼查(La Mancha)的西班牙军。法军再次失去了包围威灵顿的机会。

威灵顿报告自己被迫撤退,他称赞了苏尔特的战略,并谴责年老有病的奎斯塔麾下西军完全不配合。他如此描述这些事件:“敌军将一支大军调至我军后方,加上西班牙军处置不当,我们只有撤退。”后来他提到“法军通过安插在西军的间谍充分掌握了我军动向。苏尔特说我们赢得了光荣,但若我们再待两天,肯定就会全部沦为阶下囚,或者全军覆没。”很快威灵顿就率军重返巴达霍斯(Badajoz)和葡萄牙边境之间的瓜迪亚诺河(the River Guadiano),他的兵力为17000出头。在此情况下,威灵顿认为目前他必须留在葡萄牙,麾下军队显然也持这种看法。威灵顿写道:“全军上下都希望回到葡萄牙。”接下来两年,他都以葡萄牙为大本营明智地固守。

上述情况自然引发了英西联盟的严重危机。西班牙人再次对英国盟友深感失望,尤其不满威灵顿建议他们暂采守势,然而他们的想法是不对的。苏尔特当然通过间谍知晓英西联盟不和,他对这个真正的危机很是满意。他的仰慕者内皮尔称:“苏尔特有优秀指挥官的眼光,他是唯一能真正理解事情的法国人。”苏尔特麾下仍有7万多人和17000骑兵。正如威灵顿对卡斯尔雷所言:“我们在埃斯特雷马杜拉遇上所有元帅了——苏尔特、奈伊、莫尔捷、维克多,还有个约瑟夫国王。”此刻正是他们进攻威灵顿、进军里斯本的时机,他们还可将第二支英军逐出半岛,为波尔图之败复仇。苏尔特当然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何况日后阻挠马塞纳的托里什韦德拉什(Torres Vedras)防线尚未建立。就算现在不能进抵里斯本,至少法军可以拿下罗德里戈城作为未来战事的大本营。在此关键时刻,苏尔特给国王的建议总是以罗德里戈城为重点。

国王断然拒绝了苏尔特的意见,这是他生涯中的一大失意。事实上所有对他不利的事凑一块来了。约瑟夫可以争辩说,当年年初维克多就受阻于葡萄牙难行的山路。他提到了火炮不够,甚至说骑兵不足。其实英军撤回葡萄牙令国王很满意,他没什么兴趣继续追击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关心王国境内此起彼伏的各路西班牙军,尤其关注仍由塞维利亚军政府全面控制的南部地区和各地日益高涨的游击战。相当惊人的是,皇帝竟也支持约瑟夫,他指示道:夏季剩下的几个炎热月份期间,不应再进攻葡萄牙——事实上进攻要推迟到来年春天。瓦格拉姆的胜利结束了对奥战争,皇帝无疑正在谋划次年大举进攻葡萄牙,而且他很可能御驾亲征。

很难理解拿破仑为何同意约瑟夫阻挠苏尔特。他肯定认为三度进攻葡萄牙的尝试需要大大细化准备工作,事态已证明行动适宜来年再行。此外,若皇帝要亲自指挥他显然正在策划的战役,他可不希望苏尔特先成功,那会把事情搞糟。

皇帝暂时同意约瑟夫的意见,他便可正当地要求苏尔特和他的三个军团纯采守势。奈伊被调回萨拉曼卡守卫莱昂,这令他很满意。莫尔捷的任务也是纯粹防守,而苏尔特得严格地待在普拉森西亚。现在他只能直接指挥第二军了,若要全面进攻葡萄牙,兵力显然远远不够。尽管如此,9月巴黎的陆军部长向苏尔特征求当月战事意见时,他仍一意主张攻打罗德里戈城,以作为进攻葡萄牙的跳板,但未获批准。

与此同时,维也纳的皇帝又从远方发来一堆事后诸葛性质的指责,他针对不利局面狠狠批评自己的属下——西班牙局面已经大大不利了。马德里的命令苍白无力,元帅们互相嫉妒、配合不力,西班牙人顽强抵抗,游击队人数越来越多,威灵顿对小型英军的领导巧妙坚决:所有这些构成法军失败的主要原因。皇帝已然接受了长兄毫无军事才干的事实,他便把大部分斥责对准了约瑟夫的主将儒尔当。无论如何,拿破仑显然认为半岛战争重要阶段已告一段落,未来还有很多变数。9月24日他致信陆军部长克拉克:“我很高兴英国正在做的事超出了它的人口承载力。英军的大型远征只会带来普遍和平!之前的英国内阁大臣都相信这条真理。他们会疲于卷入一场不公平的对决。西班牙和葡萄牙会成为这个勇敢民族的坟墓,他们的损失最终会带来对和平的强烈呼唤!”

这番误导性的话倒挺令人激动,目前它对苏尔特尚无直接影响。1809年大部分时间他在同摩尔和威灵顿作战,现在他主要忙于征服并治理西班牙剩余领土中的大块地盘,这是个完全不同的任务,苏尔特只会偶尔遇上老对手英军的激烈抵抗。这一阶段长达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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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2-9 21:28:04 | 显示全部楼层
SusanSays 发表于 2014-1-11 21:05
第五章 从维也纳到柯尼斯堡
法奥普雷斯堡(Pressburg)和约给奥地利施加了沉重财政负担,也意味着大量法军 ...

第六章:
西班牙国王是卡洛斯四世
bedfellow原意是同床者,延伸义本来就是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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