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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翻译】沙普的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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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24 20:04: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松风剑客 于 2019-12-24 20:09 编辑

    这是2015年夏天翻译的沙普系列的一个短篇小说。值此圣诞节平安夜发布,以飨读者。本译文仅供拿战爱好者交流分享,勿作商用,如有版权纠纷,请通知译者,删除本帖。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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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24 20:05: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部分
    田地的边缘趴着两名来复枪手。头一位,发色深暗,脸带伤疤,目光坚毅,缓缓向后掰开来复枪的击锤,瞄准,但是,几秒种后,就放下了枪。“太远了,”他小声说。
    第二位比头一位个子高,像是他的同伴,身着95来复枪兵团褪色的绿军装。他用的不是贝克来复枪,而是一把奇怪的七管齐射火枪。“最好别试这把枪,”他小声说着,颠了颠这把大枪,“只有近距离才管用。”
    “要是我们靠得太近,它们就跑了,”第一个人说。
    “它们能跑哪儿去?这是庄稼地,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那咱就直接上前给它一枪?”
    “除非你想找死。”
    理查·沙普少校推下了来复枪的燧石。“那就来吧,”他说。二人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向三头小公牛走去。“你觉得它们会朝咱冲来,帕特?”沙普问。
    “它们都被骟过,长官!”军士长帕特里克·哈珀说。“走起路来跟三只瞎耗子似的。”
    “我看它们还挺危险的,”沙普说。“它们长着角。”
    “可它们缺了另一样家伙,长官。要是您跟在我后面,我让它们一声也哞不出来。”哈珀说,然后瞄准其中一头小公牛。
    “它膘还挺肥,长官。拿火一烤正好。”那头被瞄上的小公牛盯着这俩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我就是开不了枪!”沙普反对道。
    “圣诞节晚餐嘛,长官,”哈珀在怂恿他的指挥官。
    “真正的烤牛排、李子布丁和红酒。我们已经有李子,也有红酒了,长官,所以我们缺的就剩牛排和板油了。”
    “你从哪儿弄板油?”
    “当然从小公牛身上。它大概堆在肾周围,就这样,不过您最好还是先把那头可怜的畜牲打死。这样更慈悲。”
    沙普走得离那牲畜更近了。它棕色的大眼里闪着可怜的目光。“我下不了手,帕特。”
    “就一枪,长官。当它是个法国人。”
    沙普举起来复枪,掰开击锤,笔直地瞄准小公牛双眼中间的位置。那牲畜悲伤地盯着他。“你来吧,”沙普对哈珀说,垂下了来复枪。
    “用这个?”哈珀举起齐射火枪。“我会把它脑袋轰飞。”
    “我们不想要它的脑袋,对吧?”沙普说。“只需要它的臀尖肉和板油。你接着来吧,开枪。”
    “不太准,长官,齐射火枪不行。拿它杀法国佬,没问题。但宰牛可不行。”
    “那就用来复枪”沙普说着,把武器递了过去。
    哈珀盯着来复枪看了一下,但没有接手。“问题是,长官,”这位身材高大的爱尔兰人说,“我昨晚喝多了。我的手在抖,您瞧?最好还是您来吧,长官。”
    沙普犹豫了起来。轻步兵连满心盼望一顿真正的圣诞节晚餐:烤牛排,肉汁浓得能呛死只老鼠,白兰地泡过的布丁里塞满了李子和板油。“它呆头呆脑的,对吧?”他说。“它要是个法国佬我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它只不过是头牛嘛。”
    “小公牛,长官。”
    “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头没法挤奶,长官。”
    “说得对,”沙普说,再次举起来复枪瞄准。“别动啊,”他对小公牛下令,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半步,因此被烟熏黑的枪口离粗糙的黑牛毛只有几英寸远了。“我打死过一头老虎,”他说。
    “别停啊,长官,干掉它。”
    沙普盯着这头牲畜的眼睛。他曾经帮过受伤的战马解脱痛苦,平生也打过不少兔子,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扣不下扳机。然后他就从不得不开枪的窘境中被拯救出来,因为从田地的另一边传来和他打招呼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兴高采烈。
    “沙普先生,长官!沙普先生!”
    沙普推下了来复枪的击锤,然后扭头看见查尔斯·尼科尔斯少尉沙沙作响地跑过草地。
    尼科尔斯才刚刚抵达西班牙,走到哪里都是急匆匆一阵风,好像害怕战争离开自己似的。
    “慢点儿走,尼科尔斯先生,”沙普说。
    “是霍根上校,长官,”尼科尔斯少尉气喘吁吁地说,“他让您过去,长官。他说有法国佬,长官。他说我们得去挡住这些法国佬,事态紧急啊。”
    沙普把来复枪甩上肩头。“咱们过会儿再干这活儿吧,军士长”他说。
    “是,长官,当然咱们得过会儿再来。”
    小公牛望着这些人走开了,就开始低头吃草。“您刚才是要开枪打它,长官?”尼科尔斯兴奋地问。
    “你觉得我要干什么?”沙普问这个小伙子。“勒死它?”
    “我可下不去手开枪,”尼科尔斯承认。“这么做的话我会觉得很难过。”他满怀崇敬地盯着沙普和哈珀。毫无疑问,在威灵顿的军队里,再也没有哪两个人更受人崇敬,更令人畏惧。正是沙普和哈珀,在塔拉韦拉缴获了法军的鹰旗,在巴达霍斯杀开一条血路,在维多利亚敌军溃逃中截住大道。
    尼科尔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在他们的队伍里。“您觉得我们要开仗了吗,长官?”他急切地问。
    “我希望别打仗,”沙普说。
    “别打仗,长官?”他听起来有些失望。
    “再有三天就圣诞节了,”沙普说。“你想死在圣诞节吗?”
    “我可不想,长官,”尼科尔斯承认道。
    这名少尉今年十七岁,但看起来像十四岁。他穿着一件二手的军装上衣。他母亲给这件衣服缝上了一圈圈褪色的金色蕾丝,又把镶黄边的袖子给挽上去,免得垂下来盖着他的双手。
    “我担心,”尼科尔斯一周前到达军营时对沙普解释道,“我会赶不上战争。要是错过战争就糟糕透顶了。”
    “在我看来就撞大运了。”
    “不,长官!当兵的必须尽职尽责,”尼科尔斯认真地说。而这名少尉的确非常努力尽到自己的责任,团里的老兵嘲笑他猴急时他也并不气馁。
    他就像,沙普觉得,一只小狗崽。乳臭未干,趾高气扬,巴不得赶快朝敌人呲出他的乳牙。
    但不能在圣诞节,沙普心想,不能在圣诞节。他希望霍根是错的,法国佬没有行动,因为圣诞节不是大开杀戒的日子。
    “你们可能不用战斗,”霍根上校说,然后用力打了个喷嚏。他用一块红色的大手帕抽打着鼻子,然后吹去地图上的鼻烟末。“可能是谣言,理查,就是谣言。你的小公牛猎回来了?”
    “一直没时间去打,长官。您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打一头小公牛呢?”
    “它是部队里的首要情报,”霍根吹嘘道,“而我无所不知,或者说几乎无所不知。我所不知道的,理查,是这帮法国佬走东路还是走西路,所以我得把两边都顾及到,更确切地说是西班牙人挡住东路,你和你可爱的手下们守住西路。这儿。”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下一戳,沙普仔细盯着地图,在靠近法国边境的地方有个微小的记号,旁边是霍根用夸张的字体写的地名,伊拉蒂。“你们会喜欢伊拉蒂的,”霍根上校说。“那儿是个小地方,理查。肮脏艰苦,它那儿就这样了,将来也会一直如此,但那儿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因为法国人可能会去那里。威灵顿在维多利亚的胜利已经将拿破仑的军队赶出西班牙,但在边境南部仍然存在一些法军要塞。霍根的谍报人员了解到其中一个要塞的守军试图逃回法国。这队守军计划于圣诞节开拔,心中希望他们的敌人会填一肚子牛肉红酒,无心恋战,但霍根已经风闻他们的计划,在逃跑的守军必经的两条道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东路是迄今为止比较好走的路,因为它通过一个矮山口进入法国,霍根猜测法国人会选这条路。但还有第二条路,一条狭窄、难走、陡峭的路,同样也得封住,因此威尔士亲王志愿兵团,就是沙普的团,要爬进山里,在一个名叫伊拉蒂的肮脏艰苦的地方度过他们的圣诞节。“奥查加维亚的要塞里有1000多人,”霍根告诉沙普,“我们不想让波尼把这些人带回去,沙普。你得挡住他们。”
    “如果他们走西路的话,长官。”
    “而他们可能不会走西路,”霍根自信地说,“但如果他们走的话,理查,挡住他们。给我杀一些法国佬当圣诞节礼物。这就是你为什么参军,不是吗?为了杀法国佬。那就去干吧。我希望你们一小时内离开这里。”
    其实,沙普参军不是为了杀法国佬。他参军是因为饥饿难耐,而且为了逃避警察追捕。一旦拿了钱披上国王的红军装,他就免于法律制裁了。因此列兵沙普才加入第33步兵团,跟随他们在佛兰德斯和印度作战。在阿索两河之间的战场上,一小支英军将一大群印度军队打得溃不成军,而他在此成为一名军官。
    那几乎是十年前的旧事了,这些年来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葡萄牙和西班牙对抗法国人。他现在才身着深绿色军装作战,因为他是一名来复枪兵,尽管因为战争的意外,他现在指挥一营红衣兵。他们曾被称为南埃塞克斯步兵团,但现在他们是威尔士亲王志愿兵团,虽然在这个阴冷灰暗的早晨他们万分不情愿。他们在西班牙宿营地过得很舒适,他们喜欢当地的女孩,没人愿意在西班牙寒冷的冬日里出兵。
    沙普不管他们不乐意。参军不是为了过舒服日子的,而是为了战斗。他们准点出发,422人离开城镇向西转弯,下行至山谷里。
    雨已经下大了,雨水填满了农田边上的小沟渠,没过了大炮在路上压出的车辙。军中没有别人行动,只有沙普的团要去高山上堵住山口,阻挡法国人的潜逃。
    不光沙普觉得自己不会在今年圣诞节战斗。即使是霍根也不确定法国人会出动,假如他们出发,他们还有可能选择另一条路,那条主干道,所以沙普满心期盼的就是漫长的行军路和寒冷的圣诞节。
    但是乔治国王要他呆在伊拉蒂,因此他就得去伊拉蒂。如果法国佬们出动的话,上帝也帮帮他们吧。
    ·居丹上校望着三色旗落下。他负责指挥四年的奥查加维亚要塞被放弃了,这令他心痛。再次失败,他的人生除了失败一无所有。
    甚至奥查加维亚要塞本身就是个失败,因为就居丹目前来看,它没什么可守卫的。没错,它控制着一条穿越群山的道路,但此路从未用于从法国运来补给,因此它也从来没有被可怕的游击队骚扰,而西班牙境内所有其他的法军要塞均遭其不断侵袭。
    一次又一次,居丹已向他的上级指出这一点来,但是在巴黎某处有枚代表奥查加维亚要塞的图钉插在西班牙的地图上,一直没人愿意放弃这个钉眼,直到现在某位官僚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座要塞,而且意识到它里面有1000名优秀的士兵需要用来保卫祖国。
    这些士兵现在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三百人是居丹手下的守军,其余的是维多利亚发生灾难后来奥查加维亚逃难的溃兵。有些溃兵是龙骑兵,但多数是第75步兵团的步兵,他们高举鹰旗,在他们脾气暴躁的部队指挥官卡尤上校的注视下列队进入要塞的庭院内。第75步兵团后面,一群女人孩子簇拥着两辆四轮马车。
    “女人们,”卡尤骑马来到居丹身边。“我认为我们都同意扔下这些女人。”
    “我不同意。”居丹唐突地说。
    卡尤哼了一声,然后对哆哆嗦嗦的女人们怒目而视。他们是奥查加维亚守军的妻子和女友,他们有几乎和女人同样多的孩子,有些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她们是西班牙人!”他厉声说。
    “不全是,”居丹说。“有些是法国人。”
    “但是不管法国人还是西班牙人,她们都会拖累我们,”卡尤坚持说。“逃跑成功的关键,居丹,在于急行军。别好面子!加快速度!安全地带在前方。我们不能带上女人和孩子。
    “如果他们留下来,”居丹说,“就会被杀掉。”
    “这就是战争,居丹,这就是战争!”卡尤断言道。“在战争中,弱者无法生存。”
    “我们是法国的士兵,”居丹生硬地说,“我们不会让女人和孩子去死。他们跟咱一起走。”
    居丹知道,他们所有人,士兵、女人和孩子都一样,可能因为这个决定而死,但他本可以抛下这些西班牙女人。她们已经嫁给了法国人,生下了一半法国血统的孩子。如果她们被抛下,游击队就会找到她们,她们会被当成叛徒,被严刑拷打,被处死。不行,居丹心想,他不能把她们抛下就完事了。
    “而且玛利亚还怀孕了,”他又说,朝着前面一辆拉弹药的马车点了点头。车上有个女人躺在灰色的军毯里。
    “我不管她是不是圣母玛利亚!”卡尤暴吼一声。“我们带不了女人和孩子!”卡尤发现自己的话对这位头发灰白的居丹上校没起作用,就被这位老人的顽固给惹恼了。“我的天,居丹,难怪他们叫你失败者呢!
    “你太过分了,”居丹说。他资历比卡尤老,但也仅仅靠着当上校的时间比当步兵的时间久。
    “我太过分了?”卡尤嘲讽地啐了一口痰。“但至少我更关心法国而不是一群哭哭啼啼的娘们儿。如果你把我的鹰旗弄丢了,”他指着雄鹰雕像下的三色旗,“我就等着看你被枪毙。”
    居丹懒得理他,而是径自纵马朝大门走去。他感到万分悲伤。卡尤没错,他心想,他就是个失败者。
    所有一切从印度开始,13年前,那时塞林伽巴丹陷城,从那时起,就没一件顺心事。那么些年来他没获得过一次晋升,而是一次又一次地面临不幸,直到现在,他不过是穷山恶水之地上一座无用要塞的指挥官。假如他能够逃回去呢?那将是一场胜利,特别是如果他能够将卡尤珍贵的鹰旗安全地运过比利牛斯山,但即便是一面鹰旗,值得付出那么多妇女和孩子的生命吗?
    他低头对他的中士微微一笑。“你可以打开大门了。一旦我们离开,中士,就点燃导火索。”
    “女人呢,长官?”中士焦急地问。“她们来吗?”
    “她们一起来,皮埃尔。”
    龙骑兵首先撤退。时值黄昏。居丹打算连夜行军,以期天亮时能远远地甩开游击队。到目前为止,他还几乎没有遭到可怕的西班牙游击队的骚扰。但在西班牙境内,这些凶残的家伙已经没有多少法国敌人了,他们离剩余的敌军要塞不过咫尺之远,如同追寻死亡气息的秃鹫。
    居丹已经放出风去说他打算率领守军向被围困在潘普洛纳的法军进发。他希望这样可能会让游击队离开通往北方的道路,但他怀疑这种流言可能没用。
    他把最大的希望押在了夜间行军上,愿上帝保佑每一个跟不上他队伍的男男女女,因为他们会面临可怕而迟缓的死亡。有些会被烧死,有些会被剥皮,有些,还是别了,那不堪设想。
    居丹明白,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最让居丹恼怒的是,西班牙人对待法国人不过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步兵在鹰旗后面穿过大门。女人紧随其后。
    居丹在原地看见中士点燃了导火索,然后他一踢马刺离开了注定被毁灭的要塞。他骑出去半英里后回头观看,导火索的火苗正好燃至安放在要塞军火库的炸药包上。
    黑夜里绽放开一团红色的花朵,不一会儿,爆炸的声响击穿了潮湿黑暗的夜空。沉重的火炮从炮台上跌落时,火焰和硝烟在要塞遗址上方翻滚。又一次失败,居丹望着肆虐的大火心想。
    “如果我的鹰旗丢了,”卡尤上校说,“我就怪你,居丹
    “那就祈祷英国人别挡在路上吧,”居丹回答。要塞成了一堆黑乎乎的烂石头,里面的火光格外的赤红。
    “我担心的是游击队,不是英国人,”卡尤讥笑道。“如果英国人拦在路上,那么皮卡尔将军会从后面上来,把他们捏死。
    这就是作战计划。皮卡尔将军正从圣让皮耶德波尔向南进发。他会爬上比利牛斯山*的法国一侧以确保边境通道对居丹的队伍开放,而居丹需要做的就只有在蜿蜒四十公里的冬季小路上活下来。这条路从奥查加维亚一直盘旋至皮卡尔将军等候处的通道。
    在山中一处艰苦的地方,在一处名为伊拉蒂的地方。
    沙普说:“这地方还不赖。”在天色渐晚的夜光里,伊拉蒂确实风景如画。这是一座小村子,村里有一些小石头房子,比营帐大不了多少。村子坐落于一个河谷里,两条奔流而下的溪流在此交汇。石头房子中间有一间大客栈,名叫高耸之家*,为往来于高山隘口的行人提供栖身之所。“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想住在这儿,”他补充道。
    “他们大多是牧羊人,”彼得·达勒姆博德上尉说。
    “牧羊人!那还挺适合圣诞节的,”沙普说。“我好像想起来关于牧羊人的故事了。牧羊人和学士,没错吧?”
    “非常对,长官,”达勒姆博德说。他从来不能接受沙普除了在印度被俘时学过念书外没受过任何教育的说法。
    “过去在孤儿院里有个家伙给我们念过圣诞节的故事,”
    沙普记起来了。“一位又高又胖的教区牧师,他是,还有一部可笑的络腮胡子。看起来有点像在萨拉曼加挨了一肚子霰弹的中士。我们不得不坐下来听讲,要是我们打哈欠,那家伙就跳下讲台,用圣经对着我们的脸左右开弓。头一分钟里世界上的一切都平静了,后一分钟你就被一记耳光打得飞到屋子的另一头。”
    “但至少您学到了圣经故事。”
    “不在那里,我不在那里学的。我在印度学的这些。我和一位苏格兰上校共事,他是个福音宣讲者。”沙普回忆往事,脸上泛起微笑。
    他正在向北走,顺着从伊拉蒂通往附近法国边境的道路攀行。他已经在村子南部找到一处地方可供手下的部队阻击逃跑守军。现在他想确保自己背后没有法国佬在暗中捣鬼。
    “您喜欢印度吗?”达勒姆博德问。
    “天有点儿热,”沙普说,“吃的也很搞笑,不过没错,我喜欢印度。在印度,我在我见过最出色的上校手下服役。”
    “韦尔斯利?”达勒姆博德问。
    “不是那个八公*,不是,”沙普笑了。“他是不错,八公,但他那会儿就像现在一样冷酷。不是他,这人是个法国佬。说来话长了,戴利*,我可不想让你听烦了,但我在印度时曾在敌军服役了很短一段时间。故意的,那是,都经过官方批准的。居丹上校,人们这么称呼他。”沙普微微笑着,回忆过去。“他对我很好,居丹上校。他甚至想让我跟他回法国,我不能说自己那时候没动心。
    达勒姆博德微微一笑。他希望沙普讲讲居丹上校的故事,但他知道要从沙普少校那里勾出回忆来根本就没戏。他见过其他人想要打听沙普如何在萨拉曼加夺取鹰旗,但沙普就会耸耸肩说随便是谁都会做到。只是运气吧,真的,他刚好在那里,而那玩意儿也在找一位新主人。
    活见鬼,达勒姆博德心想。沙普就是他见过最优秀的士兵,将来也是。
    沙普在隘口头上停住脚步,从他绿夹克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副望远镜。望远镜的外筒有一个象牙盖,还有一块刻着法语的金牌,“献给约瑟夫*,西班牙和西印度群岛国王,来自他的弟弟,拿破仑,法国皇帝。”沙普带着这副珍贵的望远镜来北边是为了搜查笼罩在雾霭中跨过边境的山坡。他望见了岩石,生长不良的树木和一条清冷的小溪从高处翻滚而下泛起的水光,还有远方若隐若现的连绵山峰。
    真是潮湿苦寒之地,他心说,圣诞节不该派兵来这里。“一个法国佬都看不到,”沙普高兴地说,正当他要放下望远镜时他看见有东西在远方山坡的岩石缝隙中移动。道路从这道缝隙中通过,于是他屏住呼吸,死死盯住这道狭窄的缝隙。
    “什么东西?”达勒姆博德问。
    沙普没有作答。他只是盯着灰色岩石中间的裂缝,就在那里,突然出现了一支军队。至少看起来像一支军队。一列列身穿暗灰色军装的步兵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北方行进。而且他们正从法国赶来。他把望远镜递给达勒姆博德。“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戴利。”
    达勒姆博德将望远镜对准目标,然后暗暗叫骂。“一个整编旅,长官。”“还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沙普说。没有望远镜他看不见远处的敌军,但他能猜出他们的来意。要塞守军会从这条路上潜逃,而法军这个旅被派来确保边境对他们开放。
    “今晚他们不会走那么远赶到这里,”沙普说。红日已西沉至山峰之下,夜晚的黑影迅速蔓延开来。
    “但他们明天就到这儿了,”达勒姆博德紧张地说。
    “对喽,明天。平安夜,”沙普说。
    “他们人多得要命,”达勒姆博德说。
    “木桶,”沙普答道。
    “木桶,长官?”达勒姆博德盯着沙普,好像这位少校疯了似的。
    “伊拉蒂的客栈,戴利,肯定堆满了木桶。今晚我就想把它们弄来,全都弄过来。”
    因为明天这里将会有一支敌军在后,一支敌军在前,一条路要守住,一场仗要打赢。在圣诞节来临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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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24 20:06: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分
    马克西米利安·皮卡尔将军心情不好。他的旅队迟到了。他本指望中午抵达伊拉蒂,但他的士兵走起路来像一群瘸腿羊。到日落的时候,他们还有一道两边陡峭的河谷要穿过,有一座险峻的山丘要攀爬,所以他命他们在河谷中露营以示惩罚。
    他知道他们会因此怨恨他,但是就随他们去吧。大多数是征召来的新兵,缺乏磨练,在冰冷的石头中间过一宿就能把他们喝的母乳从肚子里挤出来。
    用来生火的燃料只有堆积着今冬初雪的谷地里一些生长不良的树木,但大多数征来的新兵不知道怎么用潮湿坚硬的木头取火,所以他们就硬抗着。他们唯一的食物是拿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带来的一轮轮硬面包圈,但至少山涧里有充足干净、冰冷的溪水。
    “再过两周就要结冰了,”皮卡尔说。
    “像俄国一样糟糕,”他的参谋长桑顿表示赞同。
    “没什么像俄国一样糟糕,”皮卡尔说,虽然其实他更喜欢在俄国作战。他是为数不多几个表现出色的将军之一,但他习惯了成功的滋味。不像居丹上校,他的守军正等待皮卡尔将军前去援救。“居丹就是块没用的软骨头,”皮卡尔说。
    “我从来没见过他。”
    “但愿你明天能见到他吧,但要知道,居丹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皮卡尔朝他的火堆弯下身子,点着烟斗。“我老早前就认识他。那时他大有前途,但自从到了印度。”皮卡尔耸了耸肩。“他就很不幸,居丹就这样,不走运,而且你也知道,关于运气陛下*曾经说过,它是军人唯一需要的东西。”
    “会转运的,”桑顿评论道。
    “居丹没戏,”皮卡尔说。“他这人是命中注定。要不是第75团在他那里避难,我们本打算让他烂在西班牙。”
    桑顿抬头看看阴暗的北坡。“但愿英军没有在上面等他吧。”
    皮卡尔轻蔑地笑了一声。“管他呢。他们能派什么队伍?一个营?你觉得我们没法从一个营的人马里杀开条血路?我们先把掷弹兵派上去,让他们打一些牛排佬*当早餐。然后我们就占领伊拉蒂。那儿有什么?”
    “没什么,”桑顿说。“几个放羊的。”
    “那圣诞节就有羊肉和牧羊女了,”皮卡尔说。“最后一次品尝西班牙的味道了,嗯?”
    将军满怀期待地笑着。伊拉蒂可能是边境上一处悲惨的小村子,但也是一处敌军的小村子,而这意味着劫掠。皮卡尔宁愿有牛排佬守着这座村子,因为他觉得他的应征新兵需要一场战斗。多数都是城里的小伙子,嘴上还没长毛,在威灵顿的军队跨过比利牛斯山进入法国本土前,他们需要尝尝鲜血的味道。让新兵尝尝胜利的甜头,皮卡尔心想,他就会渴望获得更多。
    这就是居丹的缺点了。他已经习惯了失败,而皮卡尔是胜者。他五短身材,像皇帝陛下,而且也同样冷酷。他是一名法国军人,曾率领一个旅穿越俄国冰雪地狱,并甩掉了一连串的哥萨克骑兵。
    到了早晨,如果哪个牛排佬胆敢跟他作对,他就让他们瞧瞧俄国战役的老兵是怎么打仗的。他会让他们牢记这个圣诞节,在险峻高山上度过的流血圣诞节,因为他是马克西米利安·皮卡尔将军,而他不会打败仗。
    “好像不对头,不知道怎么的,”沙普说,“在圣诞节开战。”
    “明天是圣诞节,长官,”哈珀说,好像这么说会使得今天的战斗更能让人接受。
    “如果我们今天开战,留神年轻的尼科尔斯。我可不想再损失一名少尉,”沙普说。
    “他是个不错的小家伙,”哈珀说,“我会留神他,我会这么做的。”
    团队的两面军旗下,尼科尔斯正站在沙普的队伍中央。边境只用一摞锥形石堆标出。威尔士亲王志愿兵团在边境后面50步远的地方,刚好后退得足够远,从南边来的法军没法越过山顶看到他们。他们的身后,在边境线的西班牙一侧,小路缓缓向下通往村庄,而在这支队伍的前方,山坡陡峭而下。山坡上的小路呈之字形曲折而上,敌军的旅队在迎着沙普的火枪攀爬而上时将会苦不堪言。
    “就像对着土坑里的老鼠开枪似的,”哈珀开心地说,的确会这样,但敌军的旅仍然很麻烦。它的出现意味着沙普就得让他的队伍守在边境上,只能派出一支警戒小队防守村庄以南的道路。
    史密斯上尉指挥警戒小队,如果看见潜逃的法国守军就给沙普发警报。可到时候沙普该怎么办呢?如果他派人往南,法军的旅就会爬上山坡从背后袭击他,而如果他待在这座高山顶上,法国守军就会出现在他身后的山谷里。他只能希望法国守军今天别来。
    在边境那边的深谷里露营的法军还没有动静。他们现在可能会冻得要命,又冷又怕,又潮湿又难过,而沙普的士兵们在这个糟糕的地方却尽可能过得舒服点儿。除了哨兵外,他们都在伊拉蒂燃着炉火的温暖房间内过夜,在那儿他们还用烤了两次的面包和酸咸牛肉做了顿像样的早饭。
    沙普跺了跺脚,朝冰冷的双手吹了口气。法国人什么时候来呢?他真的不着急,因为他们拖得越久,他就越有希望将他们挡在村外一整天,但他像士兵一样急不可耐,想了结这桩苦差事。说起苦来,至少,法国人会吃苦头,因为沙普已经在路上给他们设下了圈套。
    小路从边境蜿蜒而下,通往一个悬在半空的小河谷,在这里可以俯瞰更深的山谷。法军在这个山谷里度过了难熬的一夜。晨曦用灰暗而潮湿的光芒照耀小河谷,在这个河谷里有二十一个葡萄酒桶。这些酒桶被分为好几组,三个一组,每组酒桶都堵在法军上山必经的狭窄小道上。
    酒桶上方,有十五名来复枪手藏在岩石之间。法军讨厌来复枪手。他们不用来复枪,觉得装填时间太久了,但沙普已经学会爱上这种武器。在战斗中它用起来可能比较慢,但它可以在滑膛枪射程五倍远的地方射杀敌人,而且他不止一次见证了寥寥少数来复枪手就能逆转战争的命运。
    沙普转头盯着南面。他看不见伊拉蒂,因为村子里这儿有一英里多地,而他的警戒小队还在更往南半英里的地方,他突然担心自己会听不到史密斯上尉的警戒枪声。但现在改变部署已经太晚了。那就别担心了,他告诉自己。为你不能改变的东西发愁毫无意义。
    “敌人,长官,”哈珀轻声说。沙普转身盯着下方的道路。
    法军已经来了。人数还不多,只有半个连的掷弹兵,敌军步兵的精英,因为他们戴着有黄色手榴弹标志的熊皮帽,虽然沙普通过望远镜看到,他们没人夸耀自己帽子上高耸的红帽缨。法军掷弹兵非常爱惜那根帽缨,在战斗中他们喜欢把它保存在刺刀吊带上的皮筒内。
    “三十,”敌军出现时他数了数人数,“四十,四十五。都是掷弹兵,帕特。”
    “把他们最好的队伍派来了,对吧?”
    “我们已经把他们搞得忧心忡忡了,”沙普说。掷弹兵看见木桶就停住脚步。他们有些人抬头盯着前面陡峭的山坡,但威尔士亲王志愿兵团隐蔽得很好,沙普和哈珀则藏在边境锥形石堆的后面。
    一名军官来到掷弹兵队伍前面,盯着木桶看了会儿,然后耸耸肩,继续往前走。“今儿可是他的好日子,”沙普说。
    掷弹兵们逡巡不前,而他们的长官则走近那堆古怪的障碍物。他小心翼翼,像任何在西班牙边境上的人一样,但木桶看起来一点也不可疑。
    他在最近的木桶边弯下腰,对着桶口哧哧闻了闻,然后拔出佩剑,把剑尖扎进软木塞里。他把紧紧塞住的软木塞撬开,再次弯腰闻起味来。“他找到葡萄酒了,”沙普说。
    “但愿他们停下来喝酒,长官。”
    掷弹兵们确认挡住他们道路的只是几桶不值钱的西班牙红葡萄酒后,一拥而上。下面的山头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士兵,他们争先恐后地抢夺这份意外之喜。士兵们把头三桶放倒,用出鞘的刺刀挑着酒桶塞子,而另一队掷弹兵则跑去抢占第二列木桶。
    “因为他们即将要得到的,”沙普说。
    第二排木桶有两个里面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但是第三个木桶,中间那个,装了半桶沙普额外准备的火药。火药里面混着锐利的小石头,上方盘着一条点着的火绳,悬垂的火绳被来复枪手海格曼仔细地钉在木桶的侧板上。
    没有一个掷弹兵注意到木桶上钻了些为引线供氧的小孔,他们只闻到了酒味,因此一脚把酒桶踢翻了。
    有一瞬间,沙普觉得圈套失败了,然后那道狭窄的小河谷突然消失在一团灰白色烟尘和冲天火光中。
    烟雾在悬谷中翻腾,掩盖了爆炸造成的屠杀。接着,潮湿的风开始将烟尘向北吹去,声响传上了山坡。那声音如同一声炸雷,从山谷另一面传来的回声让它变得更响。回声一消失,山间仅存一片出奇的寂静。
    “可怜虫,”哈珀说,因为烟雾正在散去,他看到道路上横倒竖歪了一地尸体。有些人不动了,有些人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爬,有些人只是在原地抽搐。接着来复枪就开火了。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沙普的来复枪手们弹无虚发。他们从小河谷两边上方的岩石后面开枪。首先,他们把幸存下来的军官逐一射杀,然后是中士。等到每名绿衣兵射过两发子弹时,法军就从小河谷里消失了。他们翻过谷口逃了回去,丢下十二具尸体和许多伤兵。伊拉蒂之战开始了。
    一方面来看,让·居丹上校不同寻常地走运,因为在他北行的暗黑夜路上,没有一支游击队来骚扰他的队伍,但从其他方面来看,他一贯的霉运占了上风。
    先是一匹龙骑兵的马被路上冰冻的车辙绊倒,摔断了腿。这件事本身,算不上大事,而且那匹可怜的畜牲很快就从痛苦中解脱了,但是黑暗中的这场混乱耽误了很长时间。马尸最终从路上拖走了,队伍继续迈着沉重的步子前进,不料使龙骑兵先头部队错误地多走了好几公里才转弯。
    至少,这件事不是居丹的错,战马摔伤也不是他的错,但他的运气总是这样。到了快天亮时,队伍才转过头来,找到向上蜿蜒通往高山上边境通道的正确道路。这时,居丹将他的马让给了他手下一名患有发热几乎不能走路的中尉。
    卡尤上校对行军被耽误大动肝火。他宣称道,在他作为一名军人的服役生涯中,他从未见过如此蠢行。笨蛋都比居丹上校强。“本来计划中午抵达边境通道,”他坚持道。“我们天黑能到就算走运了。”
    居丹没理睬这位上校的大喊大叫。干什么都没用了,除非加紧赶路,感谢游击队员都在床上睡觉。
    在三天内,居丹心想,他就能够回到法国的兵站。
    他会平安无事的。只要没有英军守在边境上,他就能保住卡尤的鹰旗,因而免于被枪决。
    天才刚亮下一场意外又发生了。队伍拉着两辆四轮马车,一辆载有身怀六甲的玛利亚,另一辆装着守军从要塞里抢出来的小包行李。第二辆马车的车轴断了,拉车的马匹突然拉着几块碎木板跑到了布满车辙的路对侧。居丹叹了口气。
    除了丢掉马车和它上面所有的珍贵财产外,别无他法。都是些小东西,但这是那些本来就没多少家当的士兵的财产。
    他让他的士兵赶快翻开行李,拿回他们能带走的东西,而与此同时,卡尤咒骂着他,说这是浪费时间。
    居丹知道的确是这样,因此没等所有包裹都被拖走,他就下令把四轮马车推到路边。随着马车一起被丢弃的是他的书,数量不多,但对居丹而言都很珍贵。它们包括他在印度的日记,里面认真记录了那些漫长而炎热的岁月,那些他认为自己可以将英军赶出迈索尔的岁月。但是红衣军赢了,从此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居丹常常想起印度。他很怀念它,它的气味,它的酷热,它的色彩,它的神秘。他怀念印度军队行军时华丽盛大的场面,他怀念炎炎烈日与雨季的肆虐。在印度,他想,他还有未来,但在那之后,没有了。
    有时候,他为自己感伤时,他就会把这一切归咎于一个他喜欢的年轻人,一个名叫沙普的英国人。正是沙普导致他初次大败,但居丹从来不怪他,因为他承认列兵沙普天生就是一名军人。陛下会多么喜爱沙普呀。运气那么好。
    现在这儿又有一位沙普,一名身在西班牙的军官,他的大名让法军心惊胆战。居丹有时候就想他们是否是同一个人,虽然这看来不太可能,因为英军军官鲜有出身行伍者,除此之外,这位西班牙的沙普是一名来复枪手,而居丹认识的沙普是名红衣兵。然而居丹仍然希望他们是同一个人,因为他喜欢年轻的理查·沙普,尽管其实他怀疑他已死多时。在印度幸存下来的欧洲人并不多。不是死于敌手,就是死于发热。
    居丹继续往前走,将日记丢在身后,心中沉思印度的往事,尽量不理睬卡尤上校的谩骂。怀孕的女孩正在啼哭,而守军的外科医生是个十分挑剔的巴黎人,讨厌在比利牛斯山服役,他宣称如果他不把她肚子剖开她就会死。
    “胎儿横位,”他告诉居丹“本该头先出的。”
    “如果你给她剖了,她就会死,”居丹说。
    “那又如何?”医生瞧不起士兵的女人。“我不给她剖,她就会死。”
    “就让她活到伊拉蒂,”居丹说,“你可以在那里动手术。”
    “如果她能活那么久的话,”医生低声嘀咕道,而就在这时从前面的山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听起来像远处的雷声,但山顶上空并没有暴雨的云团。隆隆声消失后不久,火枪的噼啪响声随着一阵小风飘来。
    “你瞧,”卡尤把马刺往后一踢,顺着队伍跑了下去,面带恶意的喜悦之色。“前边有敌人。”
    “这可不好说,”居丹说。“响声从任何方向都会传来。”
    “他们在等着咱,”卡尤说着,夸张地朝山丘一指。“如果咱们把女人丢下,早就到那儿了。这就是你干的好事,居丹。如果我的鹰旗丢了,我保证让陛下知道是你干的。
    “请务必告诉陛下你想怎么样,”居丹顺从地说。
    “那现在就把女人丢在这里。丢下她们,”卡尤坚持道。“向着那些大炮进军,上校。天黑前到那儿。”
    “我不会扔下那些女人不管,”居丹说。“我不会丢下她们。我们不等天黑就会赶到伊拉蒂。现在它不算远了。”
    居丹上校叹了口气,继续前行。他脚后跟起了水泡,但他不愿要回他的马,因为他知道那名中尉比自己更需要。
    他也不愿丢下自己士兵的女人,因此他埋头赶路,想要忽略掉卡尤一直聒噪的声音和孕妇讨厌而烦人的叫声。
    他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当他朝着遥远的炮声爬去时,他真的祈祷了。他祈祷上帝给他来一场胜利,一场小胜即可,这样他的职业生涯就不会以失败或者被枪毙而告终。一场圣诞节的奇迹,他别无所求,只是一场小奇迹来终结一辈子的败绩。
    马克西米利安·皮卡尔将军在惊慌失措的部队中挤开一条路,站在小河谷的谷口前。他可以看到死去的掷弹兵、炸碎的酒桶和它们后方其他摆在路上的木桶。一颗来复枪子弹从他头上飞过,但皮卡尔毫不在乎。他如有神助。活着的人里没有一个能破坏他的运气。
    “桑顿!”他厉声说。
    “长官?”桑顿少校忍着没蹲下。
    “调一个连上来。他们摧毁那些酒桶,用火枪齐射,你明白吗?”
    “是,长官。”
    “他们在干这个时,派腾跃兵*去山坡上面。”
    一团团白烟暴露了来复枪手的位置,将军朝那里挥了挥手。他不知道他们是来复枪手,如果他知道他可能会更加谨慎,但他认为这是游击队设下的埋伏。但不论是谁,他们很快就会被法国轻步兵从他们的藏身之处赶出来。
    “现在就下手!”皮卡尔厉声喝道。“我们可没有一整天的功夫。”
    他转身离开,一颗子弹扯了一下他的披风,像风吹旗帜一样将其打穿。皮卡尔转过身来,看着山上搜寻最新冒出的一团枪烟,然后用手一指。
    “狗杂种,”他边说边走开了。“狗杂种。”
    现在让他们在圣诞节挨点儿教训。
    “号手!”沙普叫道。有个十三岁的男孩儿从队伍中跑出,站在他的少校身后。“吹撤退号,”沙普一面下令,一面看见帕特里克·哈珀惊奇地挑起了眉毛。“法国佬会派腾跃兵从河谷两边上来,”沙普解释道。“他们往上爬时,我们的来复枪手也不能在这儿闲逛。弟兄们已经让他们知道厉害了。
    号手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吹号。号声是九个音连吹三遍,头八个音是同一音调连响,而最后一个音高的则飞了起来。小号的响声从远山荡回,沙普用望远镜看见披着斗篷的将军转身离开了。
    “再吹一遍,小鬼,沙普告诉号手。
    号声传达了两条讯息。首先,它告诉来复枪手放弃阵地爬回山梁上,但它也同时告诉法军他们面对的敌人比游击队更加可怕。他们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步兵,身经百战的部队,沙普确定法军正在盯着山梁想要寻找号手时,他转身对威尔士亲王志愿兵团喊话。
    “全体部队!向右转!起步,他顿了一下,走!
    他们队列整齐,踏步前进,两行一队,高挑鲜明旗帜。
    “全体部队,他们抵达山顶时,沙普高声喊喝。立定!上刺刀!
    沙普在向法军展示军威。敌人曾经气焰嚣张,也曾惊慌失措,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又高又陡、光秃秃、冷冰冰的山丘。他们可以看到山顶的英军红衣兵和又长又亮的十七英寸刺刀。
    尼科尔斯少尉走过来站在沙普身边。咱们这是要干嘛,长官?
    “我们在邀请法国佬过来,尼科尔斯先生。看看他们是不是够胆过来跟咱玩玩。
    “他们来吗?
    “我表示怀疑,小伙子,沙普说。我表示怀疑。
    “为什么不来呢,长官?”“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向他们示威,小伙子,这就是为什么。军士长?
    “长官?哈珀回应了一声。
    “三轮齐射,军士长,以排为单位,给我快点儿。
    “是,长官。
    这距离对于滑膛枪来说实在太远了,但沙普今天就没想再杀更多法国人。按他的脾气,杀戮已经太过。圣诞节应该是和平降世之时,而不应让残缺的尸体倒在坚硬的路上,因此他要向法军明确展示山顶有什么在等待他们。
    他要向他们展示他们面对的是比世上任何一支部队射击都快的百战雄师。他要向他们展示胆敢爬山就是自投黄泉。如果幸运的话,他们会拒绝这份邀请。
    “站到后面去,尼科尔斯先生,沙普说着,指示少尉穿过待命的队列站到后面。就是现在,军士长!
    哈珀命令士兵拔下刺刀,给火枪上膛。当他们准备就绪时,他深吸一口气。第四连!他大声喊道。第五连!开火!
    中央两个连队一齐开火。火枪向后猛撞他们的肩头,一大团混浊的烟雾随着噼啪的枪声在山顶弥漫开来。
    再无其他命令,但中央的连队一开火,两边的几个排就扣动了扳机。每个连被分为两个排,而每个排都等自己里面的排开枪后再射击。对于抬头仰望的法军而言,这场景肯定看起来像烟雾沿着高处的一条红线起伏跌宕。
    但是任何部队都能喷着此起彼伏的漂亮烟雾进行一轮射击。让法军心生畏惧的是第二轮射击的速度。沙普赞许地看到不等火枪射击的烟雾飘到队伍外面一列,中央的连队就都重新装填好了弹药。侧翼才刚射击完,一眨眼的功夫中央的连队又开枪了。此起彼伏的烟雾再次向外散开,这时中央的士兵将他们火枪沉重的枪托丢在布满石子的地上,用牙撕开一发新子弹的顶部。
    第二轮惊人的齐射射出的子弹呼啸而出,飞往虚空,然后第三轮马不停蹄地跟来。真是一场不可思议的表演,世界上最优秀的步兵表演了他们最拿手的本事,如果这种屠戮的许诺都不能让敌人却步,那就别无他法了。
    皮卡尔不是听取警告之人。沙普从山顶远眺,看见法军再次准备前进。
    就在这时,从南边很远的地方,就是警戒队侦察通往西班牙的道路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沙普闻声转身。他知道另一支敌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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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24 20:08: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部分
    “达勒姆博德上尉!沙普喊道。
    “长官?
    “你接管这里,戴利,沙普说,我来骑你的马。
    法军的旅正在集结成一支纵队。它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打算直接向山上发动进攻。但在前进之前,他们队伍的头排对着堵在路上的十五个剩余酒桶,沙普巧妙而致命的陷阱余下的部分,发动火枪齐射。
    没有一个酒桶里装着火药,因为沙普仅有一点有限的补给,但法军却不知内情。他们的齐射扫清了道路,与此同时他们的散兵爬上小河谷的边缘追击已经撤退的来复枪手。等到这个旅能前进时,沙普心想,会花上一个小时,到他们能前进时,他怀疑他们还有多少热情,因为他们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但还有一千法国人从南边赶来,他们孤注一掷要逃离西班牙,而那些人知道如果他们要回家就得杀过边境关口,他们拼命的决心也使这一千人远比那个旅危险。沙普现在骑马往回穿过村子来到警戒队看到敌军从南而来的地方。
    “他们离这儿还有挺远一段路,长官,史密斯上尉紧张地汇报着,担心自己过早地找来沙普。
    “你做得很对,沙普一边安慰他,一边抽出了他的望远镜。
    “后边出了什么事,长官?史密斯问。
    “我们朝法国佬耍了一两个小把戏,但他们看来还想干一仗。但不用担心,他们可不想在这儿过圣诞节。””现在他能看见法国难民了。打头的是骑马的龙骑兵,后面是步兵,还有辆四轮马车,没有大炮,中间有一群妇女和孩子。
    “来得好,沙普平静地说。
    “来得好,长官?史密斯问。
    “他们带着女人来了,上尉,他们可不想让女人受伤害,对吧?我们有可能会劝降他们。沙普停顿了一下,步兵黑色军帽上方一道金属的闪光映入他的眼帘。他们还有一面鹰旗沙普激动地说。这是送给咱们部队一份绝佳的圣诞礼物,对吧?一面法军的鹰旗!真是难以想象。
    他收起望远镜,心想他有多少时间。这支纵队至少还有两个小时的脚程远,这段时间就够用了。
    “盯住他们就行了,他告诉史密斯。他翻身跨上达勒姆博德的马,骑回边境。现在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旅队攻山的同时守军抵达村子,那他就遇上麻烦了,但当他回到北边的山梁上时顿感放心。敌军已经扫清路上的酒桶,他们的腾跃兵也散布于山坡之上,这意味着进攻开始了。腾跃兵的任务是以松散稀疏的线列前进,用火枪射击骚扰红衣兵。为了阻止他们,沙普派他自己的散兵参战。
    “达勒姆博德先生!轻步兵连出列!把那些腾跃兵一个个地射死。法军很英勇,沙普认为。要多勇敢有多勇敢,但也很愚蠢。
    他们知道火枪齐射在等着他们,但他们的将军不见棺材不落泪,而沙普已经准备给他放点血。他已经猜到敌军毫无经验,因为腾跃兵没有压上来进攻,而是尽量呆在精准的来复枪的射程外。他们只是孩子,他心想,从征兵站被抓走,前来作战。太残酷了。
    法军纵队跟在腾跃兵后面前进。它令人望而生畏,但行军队伍都这样。这支队伍横向有三十纵列,长有六十排:排列紧密的一大群人受命爬上无法攀爬的山坡,去迎接一阵枪林弹雨。这将是一场谋杀,而非战争,但杀人者是法军指挥官。沙普召回了他的轻步兵连,然后派他们回去加入史密斯的警戒队。如果前来的守军由法军的龙骑兵打头,那么来复枪手就能把骑兵逐一射杀。
    “但你得呆在这儿,沙普告诉达勒姆博德。我有活给你干。
    当队伍试图抄近道穿过弯曲山路的拐角时,变得不再整齐。现在他们逼近了,还有最多一百步远。尽管天气寒冷,沙普还是能看到士兵们满头大汗。
    他们也精疲力尽了,无论何时他们抬头,除了看到一群军官等在山顶外什么都没有。红衣兵的线列已经撤到敌军视线以外,沙普打算不到最后时刻不派他们出战。
    “时机到了,长官,达勒姆博德进言。
    “再等一分钟,沙普说。现在他可以听到队伍中央的鼓声,尽管每当鼓声暂停让士兵呼喊皇帝万岁时回应之声微乎其微。这些士兵气喘吁吁,精疲力尽,小心翼翼。
    只有五十步远了。
    “就是现在,军士长,沙普说着,倒退几步,穿过往前走的线列,尽量不想为他即将要杀死的法国人伤感。
    “开火!哈珀大喊。这一次,整条阵线一齐开火,因此他们的子弹在一波致命攻击中砰然中的。中央以排为单位山谷的回音尚未消失哈珀就大喊。开火!
    沙普现在看不到敌军了,因为他们被一团灰白色的浓烟遮住,但他能想象出那恐怖的场景。可能法军整个头排都死了或者奄奄一息,第二排多数人也一样,后面的人推推搡搡,前面的人被尸体或伤员绊倒,然后,当他们正在第一轮齐射后缓口气时,此起彼伏的全排射击又开始了。“瞄低点儿!哈珀喊道。低点儿!
    空气中充满烂鸡蛋恶臭的硝烟。士兵的脸上斑斑点点地沾满了未燃尽的火药,而纸弹壳的填充物在每发子弹后飞出枪管,在草地上燃起闪烁的小火苗。
    齐射一轮接一轮,士兵们向下方的烟雾里毫无目标地开枪,将死亡倾注于这一点儿小地方。他们依然装弹、压实、射击,而沙普看到自己团里没有一个人倒下。他甚至听不到一颗法军子弹的声音。正如一则旧闻讲得那样,法军的纵队遭到英军线列的反复攻击,英军的火枪粉碎了纵队的排头和两翼,溅了队伍中央的士兵一身血。
    沙普指派一个人从线列中出列,这样他就能察看烟雾后的战况。
    “他们在逃跑,长官!他们在逃跑!那人兴奋地大叫。没命地逃跑!
    “停火!沙普咆哮一声。停火!
    慢慢地,烟雾散尽,显露出寒冬荒草上的恐怖景象。鲜血,恐怖,还有受伤的人。纵队遇上线列。沙普转身离开。达勒姆博德先生。
    “长官?
    “拿一面白旗,骑马去南边的路上。找到守军的指挥官。告诉他我们击溃了法军一个旅,如果他不投降,我们就用完全一样的方式把他消灭。
    “长官!长官!求求您,长官!说话的是尼科尔斯少尉,在达勒姆博德身边上窜下跳。我能和他一起去吗,长官?求求您,长官!我从没见法国佬。没靠近看过,长官。
    “他们长着爪子和长角,达勒姆博德说,看到尼科尔斯神情惊慌,他笑了。
    “如果你能借到一匹马,沙普告诉这位少尉,你就能去。但是闭上你的嘴!让达勒姆博德先生谈话。
    “是,长官,尼科尔斯说完,欢喜地跑了,而沙普转身回到北边。法军已经溃逃,他怀疑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不愿意照顾他们的伤员。他既没有人力也没有财力干这种事,所以得有人打着停战旗去下面的敌军那里,给他们一个把他们带来的一地狼藉打扫干净的机会。
    刚好及时赶上圣诞节。
    卡尤上校望见两名红衣兵打着停战旗骑马而来,顿感心中怒不可遏。居丹会投降,他知道,要是发生这种事,他就保不住皇帝亲手赐给第75团的鹰旗了。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因此,他被盛怒蒙住双眼,往后一踢马刺,在居丹身后疾驰而来。
    居丹听见他来了,转身挥手让他回去,但卡尤不听他指挥。
    他反而拔出手枪。滚回去!他用英语对前来的军官喊道。滚回去!
    达勒姆博德勒住缰绳。是您指挥这支队伍吗,先生?他用法语问卡尤
    “滚回去!卡尤愤怒地喊道。我们不接受你的旗子。你听懂了吗?我们不接受。滚!他用手枪指着那位年轻点儿的军官。这名军官拿着那面把他惹恼的停战旗,一根火枪通条上系着一方白手帕。滚!卡尤喊完,纵马离开前来调停的居丹
    “没关系,查理,达勒姆博德说。他不会开枪。这是停战旗。他回头看着卡尤先生?我坚持要知道这里是否由您来指挥。
    “滚蛋就行了!卡尤大喊,但这时尼科尔斯的马往前绊了一跤,卡尤由于被之前投降的屈辱勾起的怒火冲昏了头,扣动了手枪扳机。
    白旗缓缓倒下了。尼科尔斯瞪着卡尤,年轻的面庞上带惊讶之色,又转头满脸疑惑地盯着达勒姆博德。达勒姆博德伸出一只手,但尼科尔斯已经倒下去了。
    子弹打穿了他母亲缝在他外套上的一条金色蕾丝,然后射入他年轻的心脏里。
    卡尤似乎突然吃了一惊,好像他刚意识到自己的穷凶极恶。他张嘴想说话,却吐不出一个字。取而代之的,是第二声枪响,而卡尤就像尼科尔斯一样,倒身死于马下。
    居丹上校把手枪纳回皮套内。这里我说了算,他用英语告诉达勒姆博德。不好意思,先生。这里我说了算。您是来开条件的?
    “我来是让您投降的,先生,达勒姆博德说。他从居丹的脸上看出他会投降。
    战斗结束了。
    沙普听说尼科尔斯的死讯时,他还在看法国人从北坡上收尸。他听到消息后怒骂一声,然后大踏步回到村子,脑袋里装的都是那个挨千刀的凶手。
    被缴械的法军在客栈外站了一片,他愤怒地从他们中间挤开一条路,然后一脚踹开店门。哪个法国的兔崽子敢杀我的军官?他大吼着,一只手按在他那柄重骑兵马刀的刀柄上,一阵风似的回到房间内。
    一位身材高大、满头灰发的法国军官站在房内等着见他。杀您军官的人死了,先生,这位法国人说。我枪毙了他。
    沙普站住脚步,定睛一看。他的手从剑上垂了下去,嘴也张大了。那一瞬间他似乎无法说话,但之后他出声了。
    “居丹上校吗?他惊诧地问。
    居丹微微一笑。对,沙普下士。
    “我现在是少校了,先生,沙普说。然后他伸出手向前走去,但居丹没理睬那只手,而是用双臂紧紧抱住沙普,亲了亲他的双颊。达勒姆博德望着他们,笑了。
    “我就知道是你,居丹说,他的双手还搭在沙普肩头上。我为你骄傲,沙普。非常的骄傲。上校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至于你牺牲的那位军官,我很遗憾。我无能为力。
    厨房的门开了,丹尼尔·海格曼探出头来。
    “还需要些毛巾,上尉,他对达勒姆博德说。
    “你他妈的在干嘛,丹?沙普问。
    “接生孩子,长官,海格曼说,就好像这是一名来复枪手在平安夜要做的最自然的事情。我不是头一回接生了,长官。那个法国佬医生要给她剖开,那会要她的命,但我会保她平安。这跟接生一头小羊羔没什么区别。谢谢您,长官。他从达勒姆博德手里接过几块破布,闪身回到点着蜡烛的厨房里。
    沙普坐了下来。达勒姆博德和居丹开始喝酒,所以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一口气喝了好多。那么我该拿您怎么办呢?他向自己的老上校发问。
    居丹摊开双手。我本可以选择和你打仗,我认为,但我如果这么做,我就会吃败仗。所以我害怕自己再成为你的俘虏。上校看着达勒姆博德。
    “他在印度把我抓了俘虏,他那时才是个下士。
    “那是很久前的事了,先生,很久前了。沙普又倒了些酒,把葡萄酒囊朝上校一推。打那以后您过得怎么样,先生?
    “不好啊,沙普,不好,居丹承认。你看我还是个上校,就跟我之前一样。好像从塞林伽巴丹之后我就诸事不顺。
    “我敢肯定不是这样,先生。你是我最优秀的上级军官。
    居丹听到这句好话笑了笑。但我一点也不走运,沙普,没有胜利过。
    “那就跟我说说吧,先生。现在是平安夜,今晚讲故事最好了。就和我说说吧。
    居丹就满足了他的要求。
    马克西米利安·皮卡尔将军闷闷不乐。他坐在冰冷的深谷中一堆可怜的篝火旁,耳中灌满了伤员的呻吟之声,深知自己打了场大败仗。
    从英军在山梁上展示齐射时他就预感到失败,但皮卡尔总是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他本指望他的运气能帮他的纵队爬上山丘打破人数较少的英军线列。但是纵队被打垮了,他的应征新兵不但没尝到胜利,反而比之前更害怕了。
    他从扁瓶中喝了口白兰地。现在是圣诞节凌晨三点钟,但他难以入睡。天已放晴,所以圣诞节的星星十分明亮,但皮卡尔将军除了漫漫长夜什么也觉察不到。“居丹命该如此,他对自己的参谋长桑顿少校说,如果我们连那群兔崽子都打不过,他还有什么希望?
    “一点也没有,长官,桑顿说。
    “损失居丹我不在乎,”皮卡尔说,但是为什么我们非得损失卡尤呢?如果我们损失了卡尤,桑顿,你知道我们还损失了什么吗?
    “鹰旗,长官。
    “鹰旗”皮卡尔说着缩了一下身子。我们将损失皇帝陛下的一面鹰旗他的眼中饱含泪水。吃了败仗我不在乎,桑顿,他违心地说,但是鹰旗丢了我可承担不起责任。它会被带到伦敦,在那个胖国王面前夸耀。法国的鹰旗,就这么一去不回了。
    桑顿不发一语,因为他无话可说。对一名法国军人而言,丢失鹰旗是莫大的耻辱。这些鸟儿不过就是三色旗旗杆上面的小铜像,但它们都被皇帝亲手摸过,对法国来说都十分神圣。
    而在他们上方昏暗的山里,有面鹰旗岌岌可危。
    “我能承担一切,皮卡尔说,唯有这件事除外。
    接着,在他们头顶上方,好似天崩地裂。
    对于深谷中落败的法军旅而言,这声响听起来像世界末日之战。没错,没有炮击,但有阅历的士兵声称他们从没听过像这样的火枪射击。齐射不停地在进行,那些火枪射击的响声被山谷中的回声放大增强。他们还可以听到微弱的尖叫和喊声,有时还听见一声号响,但最主要的是无休止的火枪射击声。齐射一轮接一轮,次数太多,以至于不久后射击声音就融汇成一片,一种低沉的刺耳声好似地狱大门的铰链嘎吱作响。
    “我们应该上去支援,皮卡尔说着站了起来。
    “我们不能去,长官,桑顿坚持道,他抬手指着山顶上,一列英军士兵还在那里站岗。云散月明,任何试图爬山的法军就会成为那些来复枪手的活靶子。“居丹必须自己应战,桑顿说。
    居丹肯定已经应战了,因为火枪响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逐渐变得更加响亮。皮卡尔心想那肯定是卡尤在作战,因为可怜的老居丹肯定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大仗。每当天空不时有短暂的光芒闪过,就表明有一队火枪一齐射击,散发着恶臭的浓烟不久便漫过边境隘口,飘落到山下。然而刺耳的齐射还在吱吱作响。
    在山上的隘口内,沙普给他的来复枪装好了子弹。他动作很快,当了一辈子军人,这些复杂的动作早就训练有素。枪装好子弹后,他举枪过肩,枪口朝天,扣下扳机。
    “再快点儿!他喊道,再快点儿!他身边所有的红衣兵和绿夹克都对天连续开枪。他们对着满天繁星一遍遍地齐射,齐射中间,他们像恶鬼一般呼号喊叫。
    “我真同情今晚上面那些可怜的天使,长官,帕特里克·哈珀对达勒姆博德上尉说。他的翅膀会掉一些羽毛,他会的。然后哈珀把他的齐射火枪对着月亮就是一枪,下面山谷里被震聋了的法军倒抽一口凉气,心说炮兵终于参战了。
    “再快点儿!沙普大喊。快点儿!快点儿!*”一群法军士兵扣动扳机,对着最高峰上的积雪发动了一轮齐射。
    丹尼尔·海格曼镇定地穿过混乱与喧闹。是个女孩儿,长官!他对居丹上校大喊。
    “女孩?居丹说。我以为,在圣诞节,可能是男孩呢。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长官,她很好,他母亲也是。那些女人在照顾她,一会儿她就能下地走路了。就一会儿功夫。
    沙普无意中听到了这个消息,咧着嘴朝居丹大笑。生在这么冷的晚上了啊,上校。
    “但她会活下去。她俩都会活下去。这才最重要。
    沙普举起来复枪对着星星放了一枪。我想起了耶稣诞生,上校。他出生时肯定冷的要命。
    居丹微微一笑。我认为巴勒斯坦是个暖和的国家,沙普,像印度。我怀疑第一个圣诞节不冷。
    “至少他从来没参过军,先生。他更有脑子。沙普又往来复枪里推进去一颗子弹,然后沿着喧闹的士兵队列走下去。
    红衣兵和法国兵混在一起,他们都像疯子一样对着星光闪烁的夜空开枪。再快点儿!沙普喊道。加油啊!再快点儿!你们在庆祝基督的生日!加把劲儿呀!快点儿!快点儿!
    人们花了半个小时才把玛利亚和她刚出生的孩子放进四轮马车里,她们在车上垫着毯子裹着羊皮。新生儿得到许多礼物:一枚来复枪兵的银扣子,一名红衣兵从维多利亚战场上捡来的一枚损坏的象牙靴子钩,还有彼得·达勒姆博德送的一枚金基尼。
    当这对母女躺舒服后,车夫挥动马鞭赶着马车向北方驶去,居丹费力解救出的西班牙妇女和儿童全都排着长队跟在笨重的马车后面。他们爬上地势平缓的边境通道。当四轮马车经过时,适才一直对着星星开火的法国部队列队站在他们周围。一百个法国男人来到妇女身边,他们全都是居丹的守军,而他们的上校是最后一位加入这支队伍的。
    “给,先生,沙普说。他向前走了几步,把鹰旗递给了居丹
    居丹盯着沙普的战利品。你确定吗,沙普?”
    沙普咧着嘴笑道:我已经缴获一面了,先生。不需要再来一面了。
    居丹接过鹰旗,然后抱住沙普亲了亲他,向他道别。
    “战后,沙普?”他声音嘶哑地说。战后我会见到你吗?
    “我希望如此,先生。我真的希望如此。
    还有最后一招把戏要实施。守卫边境山梁的士兵放了几枪,然后当居丹的小队伍靠近时假装惊慌失措地逃跑。
    在下面的山谷里,皮卡尔将军惊讶地看见一小群法国人出现在山顶上。仅仅一些人回来了,为数不多,还不到他预计的十分之一,但他们杀开了一条血路,甚至还带回了一辆四轮马车。
    皮卡尔接着发现在向身后的山梁开枪的昏暗人影上方有道金光一闪,于是他举起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想要追寻那飘忽不定的光芒,突然间他看到了。是鹰旗。他可以看见它展开的双翅和绑在上面的旗子。
    “他们把鹰旗带回来了!”皮卡尔大喊。他们保住鹰旗!”他的残兵败将也欢呼起来。
    高山通道处的枪声慢慢停止下来,路上留下一层硝烟。来复枪手和红衣兵开怀大笑。他们胡闹得很开心。原本谁也不想在这处远离牛排和李子布丁的高山小村里过圣诞节,但这次远征变成了一场游戏。
    当然,尼科尔斯少尉的事令人遗憾,但他所期望的是什么呢?
    人人都知道沙普先生是少尉的夺命煞星,但至少尼科尔斯先生将被葬在法国。沙普坚持要这么做。这孩子来与法国人作战,而现在他将永远占领一小片法国的土地。
    但其他人都没有牺牲。其他人甚至都没有受伤,就用一个团打退了法国一个整编旅,而在村子里,还有900名法国俘虏在掷弹兵连的看守下等待回到西班牙开始战俘生活。
    但有一百法军被放走了。一百个法国人,他们的女人,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上校,连同一面鹰旗。他们被放走是由于沙普为了帮助老朋友,给了这位老朋友一场胜利。沙普现在望着居丹的士兵们走下山坡,他看见吃了败仗的旅队跑上山坡去迎接他们。他听到了欢呼声,在他的望远镜镜片里,他看见旅队的军官们在银白的月光下簇拥着居丹上校。
    倒霉的居丹,于1813年圣诞节凌晨,挽救了一面鹰旗,而且杀出了一条自由之路。让·居丹上校,最终成为一名英雄。
    “您觉得他们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吗?哈珀问。
    “又有谁相信过呢?沙普反问道。
    “没人,我猜,哈珀说,然后,他顿了一下。祝您圣诞节快乐,长官。
    “你也是,帕特里克。
    “我猜晚餐会有羊肉吃吧?
    “我猜会有。我们会买些羊来,你可以去杀羊。
    “别找我呀,长官。您来吧,长官。
    沙普笑了,转身向南边的村庄走去。现在是圣诞节早晨,一个干冷、清爽、全新的圣诞节早晨,他的士兵还活着,他的老朋友成了英雄,而且还有羊肉。这就是沙普的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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